女人手里捏着把南瓜子,眼珠子骨碌碌地在刚刮完大白的墙面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秋云身上。
这女人是隔壁街角开粮油铺子的薛婶。这几天看这边大兴土木的,街坊四邻早就传开了,说这两套门面被人一口气买了下来。
薛婶是个憋不住话的主,今天硬是凑过来看个究竟。
“哎哟,大妹子,这屋里亮堂啊!”
薛婶磕了个瓜子,吐掉壳,自来熟地凑上前,“我瞅你好几天了。怎么着,这店面真是你盘下来的?”
林秋云把地上的几块碎砖头踢到一旁,客气地点了点头:“嗯,刚买的,准备弄个小饭馆。”
“我的乖乖!”
薛婶一拍手,声音拔高了八度,眼角那几道褶子全挤到了一起,“这地段,两套通开的门面,没有小几万可拿不下来!
大妹子,你家那口子可是个有大本事的!你这算是在家享福,男人在外头挣大钱吧?”
薛婶一边说,一边拿眼角余光扫向里头正光着膀子、满身泥灰的周劲川。
她心里暗道,这大妹子倒会使唤人,雇个泥瓦匠还挺卖力气。
林秋云听她提“男人”,面上闪过几分不自然。
她不习惯跟不认识的人倒苦水,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大嫂子误会了。我离婚了,没男人。”
“哟!”薛婶这回连瓜子都不磕了,瞪大眼睛上下打量林秋云。
虽说穿着朴素,但这大妹子条顺盘靓,就是眼角有些许细纹,一看就是生养过、过了三十大关的女人。
薛婶那点市侩的八卦心立马活泛起来,凑近半步,压低嗓门却满屋子都能听见:“离婚啦?那敢情好!我看你前夫是个大方人吧?能给你分这么多家产,还不够你买房子的?这年头,离了婚能拿一大笔钱傍身的女人可不多见。”
“没分钱。”林秋云皱起眉头,“我是净身出户,那点钱……”
“哐当!”
林秋云话还没说完,里间就传来一声巨响。
周劲川把手里的军绿水壶重重砸在刚砌好的水泥台面上,铁皮碰水泥,震得薛婶肩膀猛地一缩。
薛婶循声望去,就见那个一直背对着她们干活的“泥瓦匠”转过身来。
周劲川扯下脖子上的破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大步流星地跨出里间。
他本来就生得高大,肩宽背厚,哪怕满身灰土,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野性和戾气,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劲川几步走到林秋云身边,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林秋云挣了一下没挣开,气得在底下偷偷踩他的脚背。
周劲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把人搂得更紧了。
他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薛婶,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谁说她没男人的?”
薛婶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南瓜子撒了一地,结结巴巴道:“你……你不是干活的工人吗?”
“工人?”周劲川嗤笑出声,“老子是她男人。”
他微微扬起下巴,声音粗粝霸道,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张狂:“这房子,也是老子掏钱给我媳妇买的。怎么,大婶,你有意见?”
薛婶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盯着眼前的两个人,视线来回扫荡。
这女人看着明明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半老徐娘,离过婚,净身出户,怎么能找着这么个主儿?
这男人瞧着也就二十七八,正当壮年,那身板、那长相,搁在县城里绝对是个抢手货。
更要命的是,三万多块钱说买就买,买完了还心甘情愿在这儿光着膀子吃灰干苦力,一口一个“媳妇”叫得那叫一个护短!
这狐狸精是不是会下蛊?
薛婶心里酸水直冒,嫉妒得脸都快扭曲了。
她干笑两声,硬扯了扯嘴角:“没……没意见。哎哟,我铺子里还有点事,我先回了!”
说完,薛婶转过身,跟火烧屁股似的,迈着粗壮的萝卜腿急匆匆地走出了门面。
走到街面上,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嘀咕咕,眼底全是震惊。
见人走远了,林秋云一把推开周劲川,没好气地拍打自己肩膀上的灰。
“你显摆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房子是你出钱买的?”林秋云瞪着他。
“你显摆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房子是你出钱买的?”林秋云瞪着他,伸手拍打着肩膀上沾到的白灰,没好气地数落,“这巷子里的人最是嘴碎,明天指不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周劲川不乐意了。
刚才怼人时候的那股子阎王煞气瞬间散了个干净,高大的身躯往前一凑,硬是挤进林秋云和水泥台面之间的那点缝隙里。
他低着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尾竟然硬生生挤出几分可怜巴巴的委屈来,活像只没要到肉骨头的大型犬。
“我显摆?我这是护着你!”
周劲川喉结滚了滚,粗粝的嗓音里透着股酸味,“老子掏心掏肺给你当牛做马,到了外头,还得被人当成雇来的泥瓦匠。林秋云,你摸着良心说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承认我是你男人?”
他越说越觉得憋屈,大掌握住她的手腕,粗糙的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压低了嗓门嘟囔:“光在炕上被老子折腾得叫哥哥、叫当家的,下了床提上裤子就不认账。在炕上的不算数是不是?
合着老子倒贴钱倒贴人,最后就只能当个你养在屋里见不得光的野汉子?”
“你闭嘴!”林秋云被他这番混账话臊得满脸通红,赶紧转头看了一眼门外,生怕那个大嘴巴的薛婶再折返回来听墙角。
她用力往回抽手,却被男人攥得死死的。
林秋云拿他这副轴劲没办法,只能放软了声音,半哄半忽悠地开口:“你多大的人了,还为这几句闲话置气?现在饭馆连个门头都没挂上去,里里外外一堆事要操持。
这时候要是满大街张扬咱俩的事,那些见不得人好的,指不定怎么在背后编排我。你总得让我把这生意支棱起来,等饭馆的进项稳定了,咱俩的事……再说也不迟。”
“再说?”周劲川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字眼,浓眉往上一挑,“合着我干了这么多,还得排在个破饭馆后头转正?”
看着男人那张快要黑成锅底的脸,林秋云心里暗自觉得好笑,嘴上却不松口:“饭馆是立身之本,这事没商量。你要是不乐意干,现在出门往右拐,回你车队当你的周大队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