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嗓子一出,水池子边上洗菜的、树底下乘凉的,齐刷刷地转过头,十几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林秋云身上来回扫射。
大家伙儿心里都犯嘀咕。
原以为林秋云这被扫地出门的黄脸婆,离了婚肯定过得凄凄惨惨,指不定在哪条街上捡破烂要饭呢。
可眼前走过来的女人,背挺得笔直,头发乌黑油亮地挽在脑后,皮肤白净,走起路来精神头十足,那眉眼间不仅没了往日的怨妇气,反倒比二十多岁的大姑娘还要水灵几分。
“秋云呐!”
张大妈是个自来熟,也是院里出了名的大喇叭,立马扯着嗓子招呼上了,“这大半个月没见,你这是吃了啥仙丹了?怎么瞅着比以前还年轻了十岁不止呢!这腰条,这气色,走在街上我都快不敢认了!”
林秋云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个得体又疏离的笑。
她太清楚这帮老娘们的德性了,当初她前脚走,这帮人后脚肯定没少嚼舌根。
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
“张大妈,瞧您说的。哪有什么仙丹吃。就是离了婚,不用再起早贪黑伺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也不用整天受人家的闲气。
这心宽了,自然就吃得好睡得香,人可不就看着年轻了呗。”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女人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
有尴尬的,有眼红的,更多的则是按捺不住的八卦心。
“那是那是,不操闲心确实养人!”
刘胖婶把择好的毛豆往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酸溜溜地接了一句,“不过秋云啊,你这人心也是够大的。自己打下的江山,说不要就不要了,平白让个外头来的野女人鸠占鹊巢。”
张大妈一听这话,来劲了。
她把手里的蒲扇往咯肢窝底下一夹,凑近了林秋云,压低嗓门,但那声音刚好够围圈的几个婆娘听得一清二楚。
“秋云,大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回可是真亏大发了!你还不知道吧?”
张大妈挤眉弄眼,眼底那股子唯恐天下不乱的八卦之火烧得直冒烟,“就前两天,隔壁老王头亲眼瞧见陆建平上城关信用社了,一口气取了三百块钱出来!全砸在那个叫陈小曼的小年轻身上了!说是给她妈交什么住院费!”
“可不是嘛!”
旁边洗葱的李嫂也擦着手凑过来,“那狐狸精拿着钱,第二天一早就坐长途车回乡下了。走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脖子上还围着你以前那条红纱巾呢!陆建平送她出门那个腻歪劲儿哟,看得我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你说你,走得那么干脆,连个碗都没带走,白白便宜了他们!”
三百块钱。
林秋云听到这四个字,心里的火“蹭”地一下直接烧到了脑门顶上,牙根子都快咬碎了。
那是她一分一毛、熬更守夜糊纸盒攒出来的血汗钱!
她走的时候没要,那是被陆建平那王八蛋恶心透了,懒得多费半句口舌。
但这不代表陆建平就能拿着她的卖命钱去外头装大爷、嫖女人!
心里恨得翻江倒海,林秋云面上却没显露半分凶狠。
她太清楚这帮家属院老娘们的德性了。
你跟她们讲道理没用,你得把伤疤撕开了给她们看,把自个儿放得越低、越惨,她们那点同情心和打抱不平的劲儿才能被彻底点着。
“三百块?”林秋云拔高了音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她手里的空网兜“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一双乌黑的眼睛迅速蓄满了泪水,眼尾立马泛红。
她抬起手,捂住半张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两行眼泪顺着指缝就往下淌。
“张大妈,您说的是真的?他陆建平……他真拿了三百块钱给那个女人?”林秋云哭得气短声噎,整个人摇摇欲坠地往后退了半步。
“哎哟哟,你别哭啊!这还能有假?信用社的柜员跟李嫂娘家是亲戚,这事铁定真真的!”
张大妈一看林秋云这副做派,平时那点碎嘴的内疚感全变成了正义感,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
“我怎么能不哭啊大妈!”
林秋云反手一把抓住张大妈的胳膊,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我在这个家操劳了整整二十年啊!二十年!老陆一个月几十块钱的工资,大半拿去外头跟车队的人胡吃海塞。
这个家里的油盐酱醋、过冬的煤球、儿子上学的学费,哪一样不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林秋云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一圈人,指着楼上陆家那扇紧闭的窗户,哭诉的嗓音在筒子楼前狭窄的空地上回荡。
“大家伙儿都是看着我林秋云怎么过来的!为了给他陆建平凑钱买那辆二八大杠装门面,我整整半年没舍得沾一口荤腥,吃的是糠咽菜!
婆婆当年瘫在床上那三年,屎尿全是我一把手端!逢年过节,我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扯,就为了让这爷俩能穿得体面点!”
“我林秋云做牛做马,生怕饿着他们冻着他们!他陆建平倒好……”
林秋云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悲愤交加地拔高了声音,“我前脚刚被他赶出家门,他后脚就拿着我用命换来的钱,去倒贴一个外头不三不四的女人!那是三百块钱啊!那是我的血汗钱啊!”
这一番话说得句句戳心,字字带血。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几个婆娘,眼睛也跟着红了。
都是结了婚操持家务的女人,谁不知道这柴米油盐里的苦楚?
林秋云这些年在陆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大家伙儿心知肚明。
“造孽啊!这老陆真不是个东西!”
刘胖婶嗓门震天响,“这简直是把人往死里逼!拿着原配的卖命钱去养狐狸精,也不怕天打雷劈!”
“就是!秋云,你就是脾气太软了!”
张大妈气得直跺脚,蒲扇在半空中挥得呼呼作响,“那存折上的钱,都是夫妻共同财产!凭什么让他陆建平一个人全吞了?你这大半辈子的心血,凭什么去填那个乡下丫头的无底洞!”
连水池子边上那几个光膀子的男人也听不下去了,纷纷摇着头嘀咕:“老陆这事儿办得太下作,怎么能从家里刮脂膏去贴补外头,真给咱们爷们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