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问话来得毫无防备。
李国顺平时在车队里吆五喝六，跟那帮糙汉子吹牛打屁脸不红心不跳，可这会儿被亲妈当面挑破了心思，那张晒得古铜色的脸竟罕见地憋出了一抹暗红。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那一头硬茬茬的寸头，眼神开始往院子外的树杈上乱飘，支支吾吾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
“那……那啥……妈，你这大清早的说啥呢……”李国顺干咳了两声，硬着头皮打岔。
“少跟我在这儿装傻充愣！”
马文秀眉头一拧，板起脸来，“你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你撅个屁股我都知道你要拉什么屎。这几天你天天大半夜的不着家，跑去那种地方门口当门神。
回来还买这买那，把人家丫丫哄得天天‘顺叔叔’叫着。你小子平时抠搜得连包好烟都舍不得给你爹买，现在倒好，麦乳精、江米条一水儿地往外送。你当我老眼昏花，是个瞎子？”
李国顺被老太太这一顿连珠炮似的数落，脸上的热度直往上窜。
他原本就藏不住心思，这会儿被亲妈扒了个底儿掉，反倒把心一横，脖子一梗，脾气也上来了。
“妈，既然您都看出来了，那我也就不瞒着了。”
李国顺往前跨了一步，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是看上晓芳了！我就是相中她了！”
说到这儿，李国顺看着马文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这年头，离过婚还带个拖油瓶的女人，放在相亲市场上那都是让人挑挑拣拣的。
更何况彭晓芳还在“金百合”那种歌舞厅里上过班。
虽然人家是为了生计，干干净净，但在老一辈人眼里，那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他妈平时虽然帮着照看丫丫，但帮人是一码事，真要把人娶进门当儿媳妇，那可就是另一码事了。
李国顺急了，生怕他妈棒打鸳鸯，赶紧像倒豆子似的往外倒：“妈，我跟您交个底，晓芳她不容易。那前夫不是个东西，她一个人拉扯个病孩子，也是逼得没法子才去那种地方端盘子陪笑脸。
她骨子里本分着呢！您可千万别有那些个什么门第之见，觉得人家离过婚就在心里头看不起人家。这都什么年代了，我李国顺找媳妇，不看她以前是啥样，就看以后……”
“啪！”
还没等李国顺这长篇大论发表完，马文秀手里那把带着泥的韭菜根就直接招呼到了他的宽肩膀上，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闭上你那个没把门的嘴！”
马文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简直是被气笑了，“你想什么呢？你妈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嫌贫爱富、挑三拣四的恶婆婆？”
李国顺被打得一缩脖子，愣在原地：“啊？妈，那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
马文秀重新坐回小马扎上，捡起一根长韭菜掐掉黄叶，语气里满是嫌弃，“晓芳那闺女，除了命苦点，模样、性情、手脚勤快，哪样配不上你？
人家虽然离过婚带个孩子，但干干净净、踏踏实实。反倒是你，大字不识一箩筐，整天跟个土匪似的五大三粗，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住。”
老太太顿了顿，脸色露出嫌弃的表情：“我告诉你李国顺，就你这样的糙汉子，要是真有哪个好人家的清白闺女能看上你，不嫌弃你那身臭汗味，我还得去庙里给菩萨多烧三炷高香呢！
我只怕你这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晓芳压根就没把你放眼里！”
李国顺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原本以为他妈要给他上演一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死活拦着他跟彭晓芳好，结果这老太太这弯拐得太急，差点没闪了他的腰。
搞了半天，他妈不但没嫌弃人家，反倒是在这儿嫌弃亲儿子配不上人家！
“嘿嘿……”
李国顺悬着的心“吧嗒”一下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的表情瞬间由阴转晴，咧开一张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妈，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棒打鸳鸯，不同意这门亲事呢。”
“我不同意顶个屁用！”
马文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长了腿，心长在你自个儿肚子里。再说了，丫丫那小丫头我看着是真招人疼，你要是真有那本事把人家娘俩娶进门，我这老婆子还白捡个现成的大孙女，我能有啥不愿意的？”
“这可是您说的啊！”
李国顺兴奋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像三百斤的大胖子，“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只要您老不点头反对，我李国顺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得把晓芳给追到手，把她们娘俩接回咱们老李家当祖宗供着！”
“少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
马文秀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可警告你，晓芳是个面皮薄的，这事儿你得顺着人家的意，别拿出你那套混不吝的土匪做派去逼人家。
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了人家孤儿寡母，我拿扫帚疙瘩敲碎你的腿！”
“哪能啊！我疼她还来不及呢！”
李国顺得意地扬起下巴，伸手把工装褂的领子扯了扯，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不过妈，你刚才那话也太伤人自尊了。你儿子好歹也是车队的副队长，一个月工资加上奖金好几十块，长得虽然不说像画报里的电影明星，但也是个堂堂正正的纯爷们。
咋就被您说得一文不值了，你儿子我也不差好不好？”
马文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行了，别在这儿卖弄你那两块蒜疙瘩肉了。赶紧滚去上你的班，多挣几个大子儿才是正经。别到时候想给丫丫买块肉都掏空了兜。”
“得嘞！您老歇着吧！”
李国顺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牛劲。他大跨步走到墙根，长腿一扫跨上那辆二八大杠，脚下一用力，“咯吱咯吱”地骑出了院门。
微凉的晨风吹在脸上，李国顺觉得今天这天儿比往常任何一天都要亮堂。
亲妈这关算是过了，剩下的，就看这个周日他亲手张罗的那顿温屋宴了。
这回，他得让彭晓芳真真切切地看看，他李国顺是个能顶天立地、护着她们娘俩遮风挡雨的爷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