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顺浑身是劲，长腿一跨，蹬着二八大杠就窜了出去。
一路到了客运站车队，李国顺那嘴角的笑就没放下来过。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进了调度室，拿大搪瓷缸子泡了杯高碎，往办公桌后头一坐，翘着二郎腿，看着窗外那几棵掉叶子的杨树都觉得顺眼。
满脑子全是周日温屋宴的盘算，连炸几个肉丸子都快在心里数出花来了。
正美着，调度室的木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周劲川穿着件黑夹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顺手把一张货运单扔在桌上。
“顺子，手头的杂活放一放。下周南边有批急活，你跟着车队跑一趟，把场子给我盯紧了。”
李国顺手里的大搪瓷缸子差点没端稳，水洒了一手。
“不是，周哥！去南边？那一来一回不得大半个月啊？我不去！”
他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搁，急赤白脸地喊，“凭啥我去啊，你咋不亲自去盯？我手头上还有一堆事儿没整明白呢！”
周劲川拉了把椅子坐下，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冷笑了一声：“我去？老子是有媳妇的人，大半夜的放着热被窝不睡，跑去南边吃半个月风沙？
你小子光棍一条，吃饱了全家不饿，你不去谁去。”
李国顺一听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光棍咋了？谁说我一辈子打光棍了！老子也马上是有媳妇的人了！”
“哟呵。”
周劲川斜眼看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满是不屑，抬腿照着他椅子腿就是一脚。
“长本事了啊？为了逃差事，连这种不带把门的瞎话都编得出来。母猪能上树，你李国顺能找着媳妇？”
“少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李国顺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粗声粗气地反驳，“这事儿板上钉钉了！连我家老太太都点头同意了，还能有假？”
周劲川看着他那副不像撒谎的模样，眉头微微一挑：“哪家的黄花大闺女瞎了眼，能看上你这号的？”
李国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尾巴快翘到了天上：“说出来吓死你！不是别人，就是林姐的表妹，晓芳！”
这回轮到周劲川愣住了。他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脑子里转了一圈，眼神顿时变得狐疑起来：“晓芳？你小子没发烧吧？我媳妇这几天可半个字都没提过你俩的茬。”
李国顺那嚣张的气焰瞬间漏了气。
他尴尬地搓了搓脸，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心虚地挠了挠寸头，干笑了两声，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周劲川看着他那副外强中干的熊样，立马全明白了。
他嗤笑出声：“好小子，合着你在这儿剃头挑子一头热，一厢情愿呢！人家晓芳点头答应你了？手摸着没？就到处嚷嚷自己有媳妇了？”
李国顺被噎得脸色通红，梗着脖子嘟囔：“早晚的事儿！她闺女现在跟我好着呢，跟亲父女一样，这周日我请温屋宴，到时候……”
“到时候个屁。”
周劲川懒得听他画饼，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没过门的媳妇那就是没媳妇。老实把货单拿好，下周准时滚去南边。要是耽误了正事，老子抽你。”
李国顺愁眉苦脸地拿起桌上的货单，只觉得天都塌了。
这温屋宴还没办呢，就要去吃半个月风沙。
不行，他得趁着这几天，赶紧把话跟晓芳挑明了，哪怕人家没答应，也得先在锅里把位置占稳当了。
周劲川走到调度室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拉开。
他转过身，对李国顺说道。
“顺子，不开玩笑，老子今天把丑话给你撂在前头。”
“你小子要是真看上晓芳了，想正儿八经跟人家过日子，老子不拦你，还敬你是个有种的爷们儿。”
“但你要是只贪图人家身段好、模样俏，想借着帮忙的由头尝个鲜，解解馋，你趁早给老子把你那花花肠子掐断！”
“晓芳那是你云姐的亲表妹。你云姐护犊子，你要是敢在这事儿上犯浑，惹出什么幺蛾子，让你云姐跟着揪心上火，要是影响到老子跟媳妇的感情……”这才是重点！
周劲川冷笑了一声。“到时候，都不用你云姐动手，老子亲自生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大卸八块扔进护城河里喂老鳖！”
“周哥！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李国顺平时混是混了点，但我特么什么时候干过那种缺德带冒烟的下三滥事？晓芳是离过婚，还带着个病孩子，可在我眼里，她比那些什么没结过婚的黄花大闺女都金贵！”
李国顺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抬手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声音竟然破天荒地有些发涩。
“那女人太不容易了。在夜场里被人用那种脏眼神看，还得咬牙赔笑脸赚那几个奶粉钱。我看着她那细胳膊细腿的，自己都活得那么难，还拼了命地护着丫丫……我这心里，就像被谁拿着钝刀子在来回刮一样！”
周劲川双手插在夹克的兜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我认真的！比特么真金白银还真！”
李国顺指着自己的左胸口，眼珠子都泛起了红血丝，“我就是想给她和丫丫一个安稳的家。那温屋宴，就是我想给她过明路！
我要让全车队、全街坊都知道，她彭晓芳以后有我李国顺护着，谁敢再拿她当夜场里的乐子看，老子第一个削死他！”
周劲川静静地听着他吼完，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松懈下来。那双锐利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
这小子，平时看着毛糙，但骨子里到底还是个有担当的糙汉子。
“行。”
周劲川点点头，抬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有你这句准话，老子算没看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