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顺带着彭晓芳回到客运站家属院时,日头已经偏高了。
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马文秀正牵着丫丫等人。
小丫头昨晚没见着妈妈,今早起来都哭了,现在眼眶都是红的,这会儿一瞧见彭晓芳,立马甩开马文秀的手,迈着小短腿就扑了过去。
“妈妈!”
彭晓芳心口一酸,赶紧蹲下身,把丫丫紧紧搂进怀里。
“丫丫乖,妈妈回来了。”
丫丫小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妈妈昨晚去哪儿了?丫丫等了好久。”
彭晓芳鼻尖发酸,手掌在闺女后背轻轻拍着,半天没说出话。
李国顺站在旁边,瞧着娘俩抱在一块儿,心里又疼又软。
昨晚那一遭,差点把他魂都撕碎了。
男人有时候不是不会怕,只是怕也得站在前头。
真爷们的担当,不是嘴上喊得响,是事来了,腿不能软。
马文秀眯着眼打量两人。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彭晓芳脸色发白,走路也不太对劲,李国顺更是一副半宿没睡、满脸胡茬的模样。
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声张,只压低嗓门问:“这是咋回事?昨晚咋没回来?丫丫半夜醒了好几回,非要找妈妈。”
彭晓芳垂着眼,脸上浮起窘意。
她刚要开口,李国顺已经往前一步,把话接了过去。
“妈,昨晚出了点事。”
马文秀眉头一皱:“啥事?”
李国顺看了眼彭晓芳,又看了眼还抱着妈妈不撒手的丫丫,声音压得低:“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
他转头对彭晓芳道:“晓芳,你先带丫丫回屋歇着。昨晚折腾了一宿,回去再补补觉。”
彭晓芳抬眼看他,心里有些不安。
李国顺冲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放轻了些:“放心,有我呢。”
彭晓芳没再多问,只抱着丫丫点了点头。
马文秀看着儿子这副护犊子的架势,心里更犯嘀咕。
等彭晓芳牵着丫丫往家属院里走远了,老太太才伸手在李国顺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小子少给我打马虎眼。到底咋了?搞得神神秘秘的,跟地下接头似的。”
李国顺疼得龇牙咧嘴,却没躲。
“妈,回家说。”
“还回家说?”马文秀瞪他,“你这葫芦里卖的要是好药,我把这老槐树啃了。”
李国顺没吭声,推着车跟老太太一道回了老家属院。
一进门,马文秀把院门从里头插上,转身就盯住他。
“说吧。昨晚到底咋回事?晓芳那脸色不对,你也别想糊弄我。”
李国顺站在院子中间,粗糙的大手在裤缝上搓了搓。
他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跟人干架眼皮都不眨一下,这会儿面对亲妈,反倒卡了壳。
马文秀看他这样,火气蹭地上来了。
“李国顺,你要是欺负人家晓芳了,我今天先把你腿敲折,再去给人家赔罪。”
“妈!”
李国顺猛地抬头,急得嗓门都拔高了,“我哪能欺负她!我疼她还来不及呢!”
马文秀也急了,看着儿子吞吞吐吐的样子更着急上火:“那你倒是说啊!”
李国顺喉结滚了滚,咬牙道:“昨晚金百合出了事。有人给晓芳下了脏药,还想糟蹋她。”
马文秀脸色一下变了。
“啥?”
老太太手里的菜篮子“啪嗒”掉在地上,韭菜撒了一地。
李国顺努力压制自己的火气:“我赶过去的时候,那王八蛋差点把她糟蹋了。要不是我去得快……”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马文秀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半晌才骂出声:“造孽啊!那帮杀千刀的畜生!”
李国顺垂着头,拳头攥得咯咯响。
“人我打了,没打死,算他命大。”
马文秀盯着他:“那晓芳现在咋样?”
李国顺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一下静了下来。
马文秀是什么人?儿子这点反应,已经够她看出七八分。
她声音低了些:“后来呢?”
李国顺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亲妈。
“妈,我要娶彭晓芳。”
一句话,落地有声。
马文秀没立刻说话。
她弯腰把地上的韭菜一根根捡回篮子里。
李国顺站在院里,头一回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过了好一会儿,马文秀才抬头。
“你跟妈说实话,昨晚你们是不是……那啥了?”
这话问得直白。
李国顺耳朵根一下烧起来,手往后脑勺上一抓,抓了半天也没抓出个主意来。
“妈,你问这个干啥……”
“少给我装蒜。”
马文秀把篮子往门槛上一搁,“你是我儿子,你那点德行,我还能瞧不出来?你要是没碰人家,刚才不会是那副要上刑场的样。”
李国顺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憋了半晌,才低声道:“是。”
马文秀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了两下。
马文秀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造孽啊!”
“那帮畜生是真该遭雷劈!一个好好的女人,硬是让他们往死路上逼!”
李国顺索性把心一横,继续道:“我要娶她,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昨晚出了事,我才想负责。我早就相中她了。昨晚之前就想娶,昨晚之后更得娶。”
“她受了那么多委屈,不能再让人戳脊梁骨。别人爱咋说咋说,我李国顺认她,就认到底。”
马文秀看着这个五大三粗的儿子。
平日里嘴碎、混不吝、脾气上来十头牛都拽不住,可这会儿站在她面前,倒真有了几分男人该有的样子。
老太太沉着脸问:“晓芳答应了?”
李国顺耳根一红,硬着头皮道:“她还没正式点头。”
马文秀一听,抬手就给了他后背一下。
“没点头你嚷嚷个啥?你当娶媳妇是去车队领配件,签个字就能抱回家?”
李国顺被打得一缩脖子,却还是梗着脖子道:“她会答应的。”
“哟,还挺有信心。”
马文秀白了他一眼,“我可告诉你,晓芳不是那些能被几句甜话哄晕的姑娘。她吃过苦,心里有伤,你要真想娶,就把你那土匪劲收一收。
别今天热血上头,明天觉得麻烦。女人最怕的不是没人救,是被救了一次,又被丢回泥里。”
这话戳得李国顺心口发紧。
他站直了些,声音粗哑:“妈,我不是玩玩。”
“我这辈子没这么稀罕过谁。”
“丫丫我也认。她喊我爹,我就当亲闺女疼。她不喊,我也照样疼。她们娘俩以后进了咱家门,我要是让她们受委屈,您不用别人骂,先拿扫帚把我打出去。”
马文秀看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臭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李国顺眼睛一亮:“妈,您这是同意了?”
马文秀没好气道:“我同不同意不算数,人家晓芳点头才算数。你少在这儿自我感动,男人的真心不能光靠嘴输出,得靠日子验货。”
李国顺咧嘴笑了,笑得又傻又亮。
“成!我让她验,验一辈子都成!”
马文秀嘴上嫌弃,眼底却软了几分。
“滚去洗把脸,瞧你那德行,跟被狗撵了一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