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顺抬手抹了把脸,胡乱在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往脸上一泼。
水珠顺着下巴往衣领里钻,他也没管,转身就往外走。
马文秀刚把韭菜重新捡回篮子里,一抬头瞧见他这架势,眉头立马竖了起来。
“你干啥去?”
李国顺脚步没停,弯腰去推墙根底下的二八大杠。
“妈,你帮我去晓芳那屋瞧瞧。给她煮碗红糖水,卧俩鸡蛋,别让她下地。丫丫那边也哄着点,她要是闹了你帮忙带带。”
马文秀一听这话,心里更不踏实了。
她把菜篮子往门槛上一放,几步追过去,一把拽住车后座。
“我问你干啥去!”
李国顺被拽得车把一歪,差点撞上墙。
“出去办点事。”
“办啥事?”
马文秀手上使劲,死活不松,“你少拿这话糊弄我。你这副要吃人的样,是不是要去找昨晚那帮王八蛋拼命?”
李国顺下颌绷着,没吭声。
这一下,马文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老太太抬手就在他胳膊上狠拍了一巴掌。
“李国顺!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李国顺被打得胳膊一麻,火也跟着蹿上来。
“妈!他们敢给晓芳下药,敢把她往死里糟践!我要是当缩头乌龟,往后谁都敢踩她们娘俩一脚!”
他说着,胸口起伏得厉害,粗手攥着车把,指节都发白。
“我昨晚要是晚去半步,她这辈子就毁了!这事我忍不了。谁他妈能忍谁忍,我李国顺忍不了!”
马文秀气得直喘,抬手又要打他。
李国顺没躲,梗着脖子站在那儿。
“你打!你今儿就是拿擀面杖抽我,我也得去!”
“去啥去?”
马文秀一巴掌拍在车座上,“你冲过去把人打死?然后呢?你进局子,让晓芳带着丫丫去给你送牢饭?”
李国顺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马文秀趁着这口气,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以为你挺爷们?你这是犯浑!你爹年轻时候就这样,遇事先抄家伙,脑子全长胳膊上了!你也学他?
你想让晓芳刚出狼窝,又摊上个坐牢的男人?”
这话戳得狠。
李国顺的手松了松,车把“咯吱”响了一声。
马文秀瞧见他听进去了半句,赶紧把车后座往回拖。
“你给我站稳了。昨晚人你已经打了,再打就是把自己往坑里送。那姓朱的能在金百合横着走,背后没人?你一个车队副队长,拿拳头跟人家硬磕,你有几条命?”
李国顺咬着牙,恨恨道:“那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
马文秀瞪他,“老娘活了这么多年,是让你白叫妈的?”
李国顺愣了一下。
“妈,你啥意思?”
马文秀没急着回他,转身进屋,从柜子底下摸出个旧布包,又从里面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她把纸条往李国顺胸口一拍。
“你二姨家的表叔以前在派出所干过,后来退了,可人脉还在。
你先去找他,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清楚。
别添油加醋,别逞英雄。
该怎么留证,该怎么报案,让懂行的人教你。”
李国顺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眉头皱了起来。
“报案?那晓芳的名声……”
“所以让你动脑子!”
马文秀压低嗓门,“这事不能嚷嚷得满街都知道。可也不能叫那帮畜生觉得女人好欺负。
金百合那地方,真要查,能干净到哪儿去?
下药、逼人、包厢里那些脏事,只要有人肯撬,撬不出东西?”
李国顺喉结动了动,火气没散,脑子倒是清醒了点。
马文秀继续数落:“还有,昨晚除了朱丰收,谁把晓芳叫进去的?谁递的酒?谁在门口看着?这些你都弄清楚了没有?你现在冲过去,一拳头下去痛快了,回头人家把账全赖你头上,你拿啥护晓芳?”
李国顺脸色沉了下去。
昨晚他光顾着救人,满脑子都是把朱丰收那肥猪撕了。
现在被马文秀一提醒,才想起这里头不止一个朱丰收。
是谁给她端了那杯酒?
进包厢的时候除了俩人,一个外人都没有。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李国顺把纸条攥进掌心,声音低了下去:“妈,这事有人做局。”
马文秀冷哼一声。
“还不算太笨。”
李国顺抬起头:“那我先去找表叔。”
“等等。”
马文秀又叫住他,转身从墙上摘下一个旧挎包,塞给他。
“里面有两包烟,还有半斤茶叶。求人办事,别空手去。你那臭脾气给我收着点,别一进门就喊打喊杀。人家问啥,你答啥。人家要你等,你就等。听见没?”
李国顺接过包,脸上有些挂不住。
“妈,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你还不如三岁孩子省心。”
马文秀没好气地剜他一眼,“还有,去之前先到晓芳门口吱一声,别让她以为你真去拼命了。她毕竟也是当事人,得先知会她一声。”
李国顺抿了抿嘴,点头。
“成,我去跟她说。”
他推着车走到院门口,又停住。
“妈。”
马文秀正在重新系围裙,头也没抬:“又咋了?”
李国顺攥着车把,嗓子有点哑。
“红糖水里多放俩鸡蛋。晓芳昨晚遭罪了,得补补。”
马文秀手上一顿,随即骂了一句:“还用你教?滚。”
李国顺咧了下嘴,推开院门往外走。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彭晓芳那间小平房门前。
抬起粗糙的指节,在掉漆的木门上轻叩了两下。
“晓芳,是我。”
里头很快传来拖鞋趿拉的动静。
门栓“吧嗒”一响,木门开了一条缝。
彭晓芳探出半个身子,身上换了件碎花裙,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随意用根黑皮筋扎在脑后。
她脸色还有些发白,眼底透着藏不住的倦意,可瞧见门外站着的是他,那双原本带着警惕的眼睛瞬间软了下来。
“顺哥,你咋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