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到底。
李国顺越过周劲川的肩膀看过去,眼底满是惊愕。
马阿三换掉了家里那件跨栏背心,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老旧中山装。
他身板干瘦,背脊挺直,手里拄着一根有些年头的藤条拐杖,大步跨进了门槛。
薛建国一抬头,整个人“啪”地一下站得笔直,双腿并拢,干脆利落地敬了个礼,声音洪亮。
“老队长!”
那两个拿着手铐的年轻公安直接愣在原地,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
王大全转过身,等看清来人,原本挂在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僵住了。
他喉咙里像是卡了东西,吞咽了好几下,才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马……马老?您怎么亲自到所里来了?”
马阿三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拄着拐杖径直走到审讯桌前。
李国顺看见他,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回去。
“表叔。”
马阿三横了他一眼。
“没出息的玩意儿,这点阵仗就想跟人动手?”
周劲川把手里的烟头扔进旁边的痰盂,往旁边退了半步,给老头让出位置。
马阿三这才转过身,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王大全脸上。
“王大全,我几年没来局里转悠,你这官威见长啊。连铁证摆在桌上都敢闭着眼不认,张嘴就要拿见义勇为的功臣。怎么,这身制服穿腻了?”
王大全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当年他刚进县局的时候,马阿三可是刑侦大队的定海神针。
别说他王大全,就连县局的一把手,那也是马阿三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论资排辈,他给老头提鞋都不够格。
“马老,您这话说的……这案子性质恶劣啊。”
王大全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朱丰收断了三根肋骨还在医院抢救,我是为了尽快平息家属的情绪。”
“放你娘的屁!”
马阿三手里的藤条拐杖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小。
“家属闹一闹就能颠倒黑白?那化验单上的苯巴比妥和催情药全是假的?
他朱丰收把人反锁在包厢里干缺德事,还要老百姓给他讲斯文?
老子当年带你查案子的时候,就是这么教你办案的?!”
王大全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连连赔笑,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薛建国在一旁站得笔直,觉得心里那口憋屈气总算顺了下去。
“马老,这案子确实有疑点。”
薛建国适时补了一刀,“我已经派人去金百合传唤当事人和勘察现场了,王局非要现在就抓人。”
马阿三把手里的化验单抖得哗哗作响,重重拍在审讯桌上。
“老薛,去找证人。”
老头拉过旁边那把铁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双手交叠稳稳压在藤条拐杖上。
“我今天不走了。就在这儿坐镇。”
王大全站在原地,进退维谷,脑门子直冒白毛汗。
他抬手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平时八面玲珑的嘴这会儿直打结。
“马老……您看这事闹的……”
马阿三连眼皮都没抬,下巴朝薛建国的方向一扬。
“我退下来这几年,还真想开开眼,局里的规矩改没改。”
老头不紧不慢地拿拐杖点了点水泥地。
“谁有这么大本事,能当着大伙的面,把黑的硬生生洗成白的。”
薛建国精神一振。
有了老队长坐堂,腰杆子彻底直了,天塌下来有顶着的。
“二队的人,集合!”
薛建国转过身,一把拉开审讯室的门,冲着走廊扯开嗓门。
“小张,大刘!带两台车去金百合!把红姐,还有牡丹厅相关的人全带回来!”
外头走廊响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叫玫瑰的陪酒女,重点关照!”
薛建国回头看了一眼李国顺。
“去,别让人跑了!”
“是!”
外头齐刷刷应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下楼的杂乱响动。
王大全眼巴巴看着薛建国发号施令,嘴唇动了好几下,终究没敢吱声。
这节骨眼上他要是多半句嘴,马阿三真能一拐杖敲烂他的额头。
周劲川重新摸出一根烟,偏头擦了根火柴点上。
“王局。”
他吐了口青灰色的烟雾,指尖轻弹烟灰。
“按流程,李副队长这见义勇为的好人好事,不用戴手铐了吧?”
王大全脸憋成了猪肝色,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用。”
李国顺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看了看稳坐钓鱼台的马阿三,粗糙的手掌互相搓了两下。
有懂行的人指明路,比光靠拳头硬磕强百倍。
往下,就看金百合那帮人怎么狗咬狗了。
金百合白天不营业,大门紧闭。
后台休息室里,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红姐捏着半截烟卷,在狭窄的过道里走过来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烦躁的“哒哒”声。
她那张平时涂满厚粉、逢人便笑的脸,此刻蜡黄蜡黄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昨晚发生的事太大了。
朱丰收那头肥猪被李国顺从包厢里拖出来的时候,满脸是血,肋骨都塌了,人直接被救护车拉走。
李国顺走的时候那吃人的架势,红姐现在想想还觉得后背发凉。
最要命的是,今天一大早,老板的电话就打到了场子里。
老板在那头劈头盖脸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让她把屁股擦干净,别把火烧到场子头上。
红姐把烟头扔在地上,抬脚狠狠碾灭。
“红姐,你晃悠得我头都晕了。”
玫瑰坐在梳妆台前,正拿着小镊子慢条斯理地修眉毛。
她透过镜子瞥了红姐一眼,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多大点事啊,瞧把你吓得这副德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您操的哪门子心?”
红姐猛地停住脚,转头瞪着她。
“多大点事?朱丰收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李国顺那是个不要命的活阎王!老板今天早上在电话里发了多大火你知不知道?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咱们俩谁都别想在这地界混下去!”
玫瑰放下镊子,转过身,翘起二郎腿,摸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摩尔烟。
“红姐,你这胆子也太小了。”
玫瑰吐了口烟圈,“这事说破大天,也就是朱老板跟那个开破车的李国顺之间的私怨。李国顺把人打成重伤,朱丰收家里能放过他?人家有钱有势,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让李国顺在局子里蹲个十年八年的。”
她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恶毒。
“到时候彭晓芳那个小贱人没了靠山,还不是任由咱们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