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局长背着手，站在碎裂的铁门板前。
肩上的两杠两星在走廊白炽灯下反着光。
他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的王大全，又看了一眼被砸坏的铁门，最后视线落在李国顺那双沾着血的拳头上。
“这里是县公安局，还是菜市场？”
赵局长声音不高，压迫感极重。
王大全连滚带爬凑过去，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指着李国顺。
“赵局，您给评评理！这帮暴徒，跑到咱们地盘上来打人！我这还在审嫌疑人呢，他上来就下死手！您看看我这张脸！”
赵局长没接话茬，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薛建国。
“老薛，你是刑侦大队长，你来汇报。”
薛建国站得笔直，视线扫过王大全，没有任何顾忌。
“报告局长，这事不怪李国顺同志。”
薛建国指了指还坐在铁椅子上、半边脸肿得老高的彭晓芳。
“王副局长没有经过局里正常批捕手续，私自派人去把受害人彭晓芳强行带回所里。而且在审讯过程中，动用私刑，屈打成招！”
王大全急了，扯着破锣嗓子嚷嚷起来。
“老薛你别血口喷人！那女人是仙人跳的同谋！玫瑰都交代了，是彭晓芳指使她给朱丰收下药！
他们这是敲诈勒索！我是为了尽快拿到口供，手段稍微急躁了一点！那是正常审讯！”
赵局长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今天之所以亲自跑这一趟，全是因为半小时前，金百合的大老板打电话过来。
大老板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金百合是正经做生意的地方，不想沾上这些乌七八糟的官司。
要是派出所天天派人去场子里查个没完，生意都没法做了。
大老板托他出面，把这案子定性，该抓谁抓谁，赶紧结案，别把火烧到金百合头上。
结果他这前脚刚进大院，就看到朱家那一帮人披麻戴孝拉横幅，闹得满城风雨。
现在上了楼，王大全又搞出个什么“仙人跳”的戏码。
这是要把事情越搅越浑。
赵局长板着脸，视线在王大全身上刮过。
“玫瑰前后口供不一致？”
赵局长背着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昨天马老在的时候，她可是白纸黑字按了手印，认了是朱丰收自己带的药。怎么过了一晚上，就变成彭晓芳指使的了？”
王大全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开始解释。
“赵局，那……那女人昨天是怕报复，今天想通了，主动找我坦白的。我这都有笔录的！”
赵局长轻哼了一声。
“主动坦白？老薛。”
“到！”
“你去查查。”
赵局长指了指楼下的方向，“从昨天半夜玫瑰被羁押到现在，值班表的签字全给我调出来。
我要看看，这段时间里，到底有谁单独进过拘留室见过她。”
赵局长声音拔高了八度。
“咱们办案，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但也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这话一出，王大全的脸色变了。
原本红光满面的胖脸，这会儿煞白煞白，连鼻子里冒出来的血都顾不上擦了。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四下乱瞟，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玫瑰那份翻供的笔录，根本不是什么主动坦白。
今天凌晨四点，他趁着值班警员换班的空档，自己偷摸进的拘留室。
他拿金百合陪酒女的底细威胁玫瑰，又许诺朱家事后给一千块钱的封口费，硬逼着那女人改了口供。
只要把仙人跳的帽子死死扣在彭晓芳头上，朱丰收的强奸未遂就不成立了。
朱家那头他也能交差。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赵局长会突然空降，而且上来就直捏他的七寸。
周劲川站在门边，把王大全的微表情全收进眼底。
他偏头跟李国顺对了个信息。
李国顺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把彭晓芳护在身后，大手轻轻拍着她抖个不停的肩膀。
周劲川往前走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根没点燃的烟夹在手里。
“局长。”
周劲川开了口。
“既然这案子有疑点，那彭晓芳同志我们就先带走了。
她受了惊吓，还挨了打，得去医院验个伤。后续局里有需要配合调查的，我们随时叫随时到。”
赵局长看着周劲川，没马上答应。
要是现在把人放了，朱家那帮在楼下闹事的家属非得把派出所大门给拆了不可。
“人暂时不能走。”
赵局长拿出官腔，“案情还没查清，任何人都有嫌疑。不过既然受了伤，可以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老薛，你安排两个女警陪着。”
李国顺一听这话，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了出来。
他刚要上前理论，周劲川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两下。
“行。”
周劲川答应得很痛快，“我们配合公安同志办案。但这笔录，得薛队长亲自做。别人我们信不过。”
赵局长挥了挥手。
他转头看向还瘫在地上的王大全，满脸嫌恶。
“把他带去包扎一下，然后来我办公室！”
几个警察赶紧上前，连拖带拽把王大全弄走了。
走廊尽头的空置办公室被临时征用。
彭晓芳坐在长椅上，一个女警正拿着冰袋给她敷脸。
李国顺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块红肿的地方，心疼得直抽抽。
“顺哥，我真没干过那事……”
彭晓芳声音哑得厉害，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他们非逼着我签字，我不签，他就打我……”
李国顺握住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李国顺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揉得有些发皱的红皮户口本。
他把户口本塞进彭晓芳另一只手里。
“你看这是啥。”
彭晓芳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皮本子。
“我跟周哥去你老家拿回来了。”
李国顺粗糙的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那个老妖婆签了断绝关系协议书，以后你跟他们彭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国顺把脸凑过去。
“咱们今天本来是要去领证的。等你这事平了，咱立马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