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铁脸上的肉抖了抖。
他盯着马文秀,眼睛里头慢慢爬上一层别的东西。
“好啊。”
李大铁冷笑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急着跟我离婚。”
“马文秀,你跟我说实话。”
李大铁往前凑了凑,眼睛死盯着她,“你这是想跟那老三破镜重圆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哗”地泼下来。
马文秀整个人僵在原地。
李国顺站在中间,脑子“嗡”的一声。
他张着嘴,看看爹,又看看妈,半天没回过神。
“李大铁!”
马文秀的声音都劈了,“你血口喷人!”
“我喷人?”
李大铁梗着脖子,旱烟袋从腰上抽出来攥在手里,“马文秀,我跟你过了三十年。你心里头有没有那个老三,你自己最清楚。”
“今儿一听说要去给马阿三送礼,你眼睛都亮了。”
李大铁越说越激动,“割肉买蛋,比给我过生还上心。你当我瞎啊?”
马文秀气得直哆嗦,眼泪终于绷不住,吧嗒一下砸在围裙上。
“李大铁,你个老混账。”
马文秀的声音发颤,“那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我跟马阿三连面都没正经见过几回。你翻出来烙了一辈子饼,烙够没有?”
“没够!”
李大铁吼得脖子上青筋直跳,“你要是真把那事撂下了,今儿就别去送什么礼!让顺子自个儿去!”
“顺子一个毛头小子懂啥礼数!”
马文秀寸步不让,“人家老爷子为了晓芳两回出面,连大局长都顶了。这份恩咱得领。你拦着不让还人情,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啥心?”
李大铁反问。
“你就是怕!”
马文秀指着他,“你怕我见了马阿三,是不是?你这心眼比针鼻还小!”
李大铁被噎得直翻白眼。
李国顺实在听不下去了,赶紧挤到两人中间,一手拦着爹,一手拦着妈。
“别吵了别吵了!”
李国顺急得满头汗,“大晚上的,让街坊听见多不好,你们俩这一辈子没红过几次脸,这老了老了还让人看笑话。”
这话还真管用。
马文秀扭过头,抬手抹了把眼泪,不再吭声。
李大铁也闭了嘴,可那张脸还是黑得能滴墨。
李国顺看爹妈都不说话了,赶紧打圆场。
“爸,妈说的也在理。”
李国顺搓着手,陪着笑脸,“三爷这恩咱不能不还。这样,明天咱一家三口都去。爸你也跟着,谁也别多想,当面把话说开,不就完了嘛。”
李大铁哼了一声,没接茬。
李国顺又转头看马文秀,赔着笑。
“妈,你也消气。我爸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头没那意思。”
马文秀拿围裙擦了擦眼角,没搭理他。
李国顺急了,又凑到李大铁跟前。
“爸,你也是。多大岁数了,还提那陈年烂事。我妈跟你过了一辈子,给你生儿育女,这心还不够实诚?”
李大铁别着脸,旱烟袋在手里捏得死紧。
“我没说你妈不实诚。”
李大铁梗着脖子,“我就是看不惯她为了那老东西上蹿下跳。”
“那不叫上蹿下跳!”
马文秀又来了气,“那叫还人情!你分得清不?”
李国顺赶紧拦在中间,两只手一边按一个。
“行了行了!”
李国顺嗓门也大了,“你俩今晚是非得吵出个高低不可是吧?让人家听见笑话不笑话?”
这话一出,俩老的都顿住了。
马文秀脸色变了变,赶紧压低嗓门。
“都怪你爹。”
马文秀小声嘟囔,“好端的,提那个干啥。”
李大铁哼了一声,也不吭声了。
李国顺见缝插针,赶紧往灶台边引。
“妈,肉都快糊了。”
马文秀这才想起锅,慌忙转身去翻铲子。
油锅里的肉片煎得焦黄,她手忙脚乱地翻了两下。
李国顺松了口气,又转头看他爹。
“爸,你坐这儿歇会儿。”
李国顺拉过凳子,“我跟你说点正经的。”
李大铁绷着脸坐下。
李国顺蹲在他旁边,搓着手。
“爸,你想啊。三爷今年都六十出头了吧?拄着拐棍走路,一阵风都能刮倒。”
李国顺压着声,“你说我妈惦记他个啥?惦记他那把老骨头?”
李大铁的脸松了半分。
“再说了。”
李国顺接着说,“我妈要真有那心思,三十年前就跟着跑了,还能守着你过到现在?你这不是埋汰我妈嘛。”
李大铁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灶台那边,马文秀手上的铲子慢了下来。
她背对着爷俩,耳朵却竖得老高。
李国顺看出门道了,又添了把火。
“爸,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李国顺凑近了些,“今天三爷为了晓芳,把那个赵局长都给压住了。这份人情,咱要是不还,传出去,街坊邻居该戳咱李家脊梁骨了,说咱不懂事,没良心。”
“到时候丢的可不光是你的脸,是咱全家的脸。”
李大铁的眉头动了动。
李国顺趁热打铁。
“你想啊,明天咱一家三口,提着点心茶叶,热闹闹上门道个谢。三爷一看,李大铁两口子都来了,多有面儿。”
“你往那儿一坐,把话挑明了说。三爷是长辈,是我表叔,往后就是正经亲戚走动。你这心里头那点别扭,不就散了?”
李大铁闷头装了袋烟,半晌没吭声。
马文秀这会儿把肉盛进盘子,转过身。
她瞥了李大铁一眼,没好气。
“你儿子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端着个啥架子。”
李大铁划了根火柴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去就去。”
李大铁瓮声瓮气,“我倒要看看,那马阿三现在成啥样了。”
马文秀撇嘴,没再呛他。
李国顺一看有戏,脸上立马堆起笑。
“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
李国顺这话一说完,屋里的火药味总算淡了些。
马文秀把炒好的肉端上桌,又转身去揭蒸馒头的锅盖。
李国顺凑到她跟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咱家那活血化瘀的药膏搁哪了?”
李国顺问,“上回你崴脚那回买的,还剩半盒不?”
马文秀手上一顿。
“在堂屋柜子最上头那个铁盒里。”
正说着,李大铁端着旱烟袋从门框边凑过来。
“拿药干啥?”
李大铁眯着眼,“好端的药,你往哪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