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晓芳擦脸啊。”
李国顺头也没回,“爸你没看见?她那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今天在派出所被那帮孙子扇的。”
李大铁的眉头又拧上了。
“一盒药膏值好几毛呢。”
李大铁哼了一声,“留着你妈下回崴脚用。”
李国顺急了。
“爸,你这人咋这样。药是用来治人的,又不是供着看的。晓芳脸都肿成那样了,你还心疼这点药钱?”
李大铁被噎了一下,嘴硬,“我不是心疼药。我是说……”
“你是说啥?”
马文秀回过头,眼睛一瞪。
李大铁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闷头抽烟。
李国顺也懒得跟他爹较劲,转身就往堂屋去翻柜子。
那铁盒搁在最上头,他踮着脚够下来,打开一看,药膏果然还剩大半管。
他攥着药膏又回了厨房。
“妈,那我待会儿就给晓芳送去。”
李国顺把药膏揣兜里,“你饭做好了,我一块端过去。晓芳今天受了一天罪,肯定没胃口出来吃。让她在屋里歇着。”
马文秀点头。
“成我多炒个鸡蛋,再蒸碗蛋羹给丫。那孩子哭了一天,也得吃点软和的。”
李大铁在旁边听着,越听越不是滋味。
他把旱烟袋往灶台上一磕。
“我说你们娘俩。”
李大铁嗓门一下子起来了,“这又是擦药又是送饭的。一个还没过门的儿媳妇,值当你们这么伺候?”
李国顺刚要顶嘴,被马文秀抢了先。
“咋了?”
马文秀手里的铲子一指他,“人家受了伤,做长辈的端碗饭过去,怎么了?这叫不懂事?”
“我没说不懂事。”
李大铁梗着脖子,“我是说,连顿饭都要你这当婆的做好了端过去。这传出去像啥话?哪有这个理。”
“哪个理?”
马文秀火气又上来了,“你倒是给我说说,哪个理?”
李大铁张了张嘴。
“晓芳今天差点被人按个仙人跳的罪名关进去。”
马文秀的声音发颤,“在那审讯室里被人扇耳光,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这会儿刚回来,惊魂未定的。我做婆的,疼她一回怎么了?”
“你快闭嘴吧你。”
马文秀最后这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句好话不会说,净在这儿戳人心窝子。”
李大铁被这一嗓子震得往后缩了缩。
他张着嘴,半天没憋出话来,最后只剩下一声闷哼。
李国顺夹在中间,赶紧打圆场。
“爸,你就少说两句吧。”
李国顺压低声音,“妈这一天也累得够呛。你再这么呛她,今晚谁也别想吃安生饭。”
李大铁别过脸,旱烟袋叼在嘴里,吧嗒吧嗒抽得凶。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油锅滋啦的响。
马文秀手脚麻利,没多大工夫,几个菜就齐了。
一盘炒肉,一碟炒鸡蛋,还有一碗嫩黄的蛋羹。
她拿了个大些的搪瓷盘子,把菜一样码上去,又盛了两碗白米饭。
“顺子,端稳了。”
马文秀把盘子递过去,“蛋羹给丫丫,那个炒肉让晓芳多吃点。她身子虚,得补。”
李国顺双手接过盘子。
“知道了妈。”
李大铁在旁边瞥了一眼那满一盘子菜,鼻子里又是一声哼。
“这阵仗。”
李大铁嘟囔,“比我过生日那回还丰盛。”
马文秀懒得理他,从锅里又舀了一勺热汤。
“你爱吃不吃。”
马文秀说,“嫌弃就别动筷子。”
李国顺端着盘子,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喊了一嗓子。
“爸,妈,我去就回。你们先吃,别等我。”
说完,他端着盘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纺织厂家属院那头去了。
天已经擦黑。
家属院里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李国顺端着盘子,走得格外稳当,生怕洒了一点。
到了彭晓芳那屋门口,他用脚尖在门板上轻轻碰了两下。
“晓芳,是我。”
李国顺压着嗓子喊,“开门,我给你送饭来了。”
里头传来窸窣的动静。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彭晓芳探出半张脸。
屋里没开灯,借着外头的光,能看见她半边脸的红肿还没消下去。
“顺哥,你咋来了?”
彭晓芳有些意外,赶紧把门拉开,“快进来。”
李国顺侧身进了屋,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
“我妈做的。”
李国顺指了指那几个菜,“炒肉,炒鸡蛋,还有给丫丫的蛋羹。趁热吃。”
彭晓芳看着那一盘子热腾腾的菜,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大娘太客气了。”
彭晓芳声音发哑,“我这……我哪好意思让大娘忙活这些。”
“客气啥。”
李国顺摆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妈说了,让你多吃点炒肉,补补身子。”
彭晓芳低着头,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里屋的竹床上,丫丫睡得正香。
李国顺看了一眼,放轻了脚步。
他从兜里掏出那管药膏,递到彭晓芳跟前。
“来,先别急着吃。”
李国顺说,“我给你脸上擦点药。这是活血化瘀的,擦了消肿快。”
彭晓芳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躲。
“不用,顺哥。我自己来就行。”
“你自己看不见,能擦匀乎?”
李国顺已经拧开了药膏盖子,挤了点在指头上,“你坐下,别动。”
彭晓芳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李国顺凑过去,伸出粗糙的手指,沾着药膏,轻轻往她肿起来的脸颊上抹。
他这双手平时握方向盘、扛麻袋,糙得很。
可这会儿,动作却轻得不像话,生怕碰疼了她。
“疼不疼?”
李国顺小声问。
“不疼。”
彭晓芳摇了摇头,眼睛半垂着。
李国顺的手指还沾着药膏,在她脸颊上一点一点地抹。
动作慢,怕重了她受不住。
屋里静得很。
只有里屋丫丫睡觉的呼吸声。
彭晓芳忽然抬起眼。
“顺哥。”
彭晓芳声音放得很轻,“我刚才迷迷糊的,好像听见你爹的声音了。”
李国顺擦药的手一顿。
“你们……是咋了?”
彭晓芳盯着他,“我听着,动静好像不小。”
李国顺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紧把药膏盖子拧上,挤出个笑。
“没事。”
李国顺摆手,“就我爸妈拌了几句嘴。老两口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