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是老城区,离开发区有点距离,胖头鱼的手根本伸不到这里来。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个老熟人。
老孙头的肉摊摆在市场最里头。
清晨的市场乱哄哄的,空气里混杂着生肉的腥气和各种家禽的骚味。
老孙头穿着件沾满黑油的破围裙,手里那把剔骨刀正在案板上翻飞。
手起刀落,一整扇猪肋排被他剔得干干净净。
林秋云把三轮车停在肉摊旁,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孙叔,忙着呢?”
老孙头听见动静,放下剔骨刀抬起头。一看是林秋云,黑红的脸膛上立马挤出个大大的笑容。
“哟,这不是林老板吗!好一阵子没见你来了。听隔壁老赵说,你去开发区那边盘了个大店面,发大财去了?”
老孙头顺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油手,热情地打着招呼。
林秋云当初在客运站摆摊的时候,每天都在他这里进货。
钱给得痛快,人也爽利,老孙头对她印象极好。
“发什么大财啊,就是混口饭吃。这不,今天来找您谈笔大买卖。”
林秋云走近两步,视线在案板上那些新鲜的猪肉上扫了一圈。
肉色红润,脂肪层雪白,指头按下去能立马弹回来。
这肉一看就是凌晨刚从屠宰场拉出来的,新鲜得很。
“大买卖?说来听听。”老孙头来了兴致,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香烟点上。
“我那饭馆今天算试营业,搞大锅菜快餐。每天需要的肉量可不小。”
林秋云脑子里那本账早就盘算得清清楚楚,“每天保底要十斤后腿肉,五斤五花肉,还得来两斤大板油拿去熬猪油。顺带各种下水和筒子骨,只要新鲜,我全包了。”
老孙头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
十多斤肉!这在老城区散户为主的市场里,绝对算得上是不小的主顾了。
老孙头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这可是大单子啊!秋云,你放心,你既然跑这么远来找叔,叔肯定不亏待你。”
老孙头拿脚尖碾灭了烟头,直接抽出那把剁肉的大砍刀。
“这后腿肉,外头散客拿都是一块二一斤。你拿,一块一!五花肉也是这个价。板油我给你按八毛算。每天的筒子骨和不要的碎肉,叔白搭给你拿回去熬汤。咋样?”
这个价格在当时绝对是最低的批发价了。老孙头这是看准了长久生意,愿意让利。
更何况那白送的筒子骨,熬出大锅的高汤,正是大锅菜好吃的秘诀。
林秋云心里极为满意,面上却没显露太多。
她干脆利落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放在油腻腻的案板上。
“行!孙叔是个爽快人。这就当是定金。以后每天早上六点,你把最好的部位给我留出来,我准时来拿货。一分钱不少你的。”
老孙头乐呵呵地把钱揣进兜里,连声应道好。
——
纺织厂家属院的老屋里,两个大号蛇皮袋被撑得溜圆。
马文秀把两床崭新的红绸面棉被卷起,抄起一根粗麻绳,双手交替着扯紧,利索地打了个死结。
彭晓芳在一旁把丫丫的几件小衣服叠整齐,往另一个布包里塞。
她眼下没那红肿的巴掌印了,气色养过来不少,脸上透着股新妇的润泽。
李国顺站在门口,外面套了件敞开怀的旧军绿外套,里头光着膀子。他那后背的伤还没拆线,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这汉子搓了搓手,大步跨进屋,弯腰就要去扛那个最重的蛇皮袋。
彭晓芳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干啥去!大夫昨天咋交代的?伤口没长好之前不能使大劲,你把线崩开了咋办!”彭晓芳急得直跺脚。
马文秀听见动静,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李国顺的手背上。
“一边待着去!这儿用得着你逞能?”马文秀没好气地斥责,“你大强兄弟不是说借了车队的卡车来帮忙吗?等他来了让他扛。”
李国顺被两个女人护着,只能悻悻地缩回手。
“妈,大强去厂里开条子去了,马上就到。”
李国顺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乐道,“我这不是看着你们娘俩忙活,心里过意不去嘛。那袋子里全是旧衣服,没多重。”
“旧衣服也不行!你今天就是个废人,手给我揣兜里,哪都不许碰!”马文秀板着脸,把那蛇皮袋往自己脚边拖了拖。
屋里的东西基本收拾妥当了。这屋子本来也是租的,彭晓芳的东西不多。
除了几身换洗衣服和铺盖卷,也就剩下几样日常用的小零碎。
马文秀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走到彭晓芳跟前,拉住她的手。
“晓芳啊,去了新房那边,凡事按自己的心意来。顺子要是敢犯浑惹你生气,你随时回来找大娘……找妈,妈替你收拾他。”
彭晓芳反握住马文秀的手,眼眶一下子红了。
“妈,您帮了我们这么多,我这心里……”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马文秀打断她,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理到耳后,“那开发区新房我都看过了,敞亮,独门独院的,你们一家三口住着舒坦。就是你们这一搬走,我这心里还真有点空落落的。”
马文秀说着,转头瞪了李国顺一眼。
“你们搬去那边,也得记得常回来看看我!别娶了媳妇忘了娘,把老娘丢在这个破院子里长蘑菇。”
李国顺一听这话,立刻站直了身子,拍着胸脯保证。
“妈!看您说的!纺织厂离开发区骑车也就十几分钟。咱们两边离得不远,我随时带着晓芳和丫丫过来看您!家里缺啥少啥,您喊一嗓子,我随叫随到。”
“这还差不多。”马文秀嘴角终于往上扬了扬。
外头胡同里传来几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紧接着,“砰”地一声关车门响,大强的大嗓门从院门外传了进来。
“顺哥!嫂子!车开过来了,就在胡同口停着呢!”
大强甩开大步跨进屋,顺手挽起袖子,二话不说扛起地上的大蛇皮袋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