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晓芳态度很坚决，“我一个全须全尾的人，总不能让你天天在外头没日没夜地跑长途，自己搁家里享清福。这不成寄生虫了吗？再说，人要是闲久了，骨头就生锈了。”
李国顺还想再劝，看她板着小脸，立马改了口风。
“行行行，都依你。那你打算干点啥去？纺织厂糊纸盒？还是去街道办缝鞋垫？”
彭晓芳摇了摇头，把桌上的搪瓷缸子往旁边挪了挪。
“秋云姐那快餐饭馆不是这几天就要开业了吗？她那头要搞大锅菜，肯定缺人手。我寻思着，明天开始去她那边帮厨。”
李国顺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硬茬胡子。
“去表姐那边帮忙倒是行。她那饭馆生意要是做起来，一个人绝对转不开。你去给她搭把手，我这也放心。就是后厨又热又累，你这身子骨吃得消？”
“去帮忙是一回事。”彭晓芳压低了嗓音，往李国顺跟前凑了凑，“其实我心里还有别的盘算。”
“啥盘算？”李国顺也来了精神。
“我姐是个能人，跟着她肯定能学不少东西。不过我也不瞒你，我还是想干点自己喜欢的事。”
“你喜欢干啥？”
“我想做服装买卖。”
彭晓芳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件刚买的的确良衬衫，“开发区现在进进出出全是外地来的年轻女工，大家都爱美，谁不想穿两件新鲜样式的衣裳？
我看供销社里挂的那些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死板得很。我要是能弄些南边的时髦货，肯定不愁卖。”
李国顺眼睛一亮。
“这就对了！我跑长途去过广城那边，那些小年轻穿得那叫一个花哨！你这脑瓜子转得真快！”
被他这么一通夸，彭晓芳反而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我这不是没本钱嘛。之前我租你们家楼下那房子，那钱还是我姐给垫的。
我这次去她店里帮忙，一是报恩还钱，二是顺道在开发区这片转悠转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门面房，先踩踩点。等以后攒够了本钱，我就盘个小摊位试水。”
李国顺一听这话，脸直接拉了下来。
他二话不说，一把抓起桌上那个存折，强行塞进彭晓芳的手心里。
“攒啥本钱！这存折里的钱就是你的本钱！你要盘门面，明天我就去托人帮你找！要进货，等我跑南方专线的时候，直接拿大卡车给你拉回来！全算我的！”
彭晓芳手里捏着那个硬邦邦的存折，眼眶不由自主地热了。
这个男人从来没把她当外人，也没觉得女人就该围着锅台转。只要她想干，他就敢把全部身家砸进去垫背。
“顺哥，你就不怕我瞎折腾，把钱全给你赔了？”
“赔了就赔了！”李国顺扯着破锣嗓子，满不在乎，“赔了我再出去挣！只要你高兴就行，再说了，你又不是干别的，这是正经营生，我肯定得支持你！”
天彻底黑透了。开发区这边没多少路灯，小院子里只能借着堂屋漏出来的发黄灯泡光照亮。
今天搬家累了一整天，晚饭就简单下了一锅挂面，卧了几个荷包蛋。
饭菜简单，但一家三口谁也没嫌弃，李国顺一个人呼噜噜干了三大碗。
听着里屋传来丫丫咯咯咯的笑声，彭晓芳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随便擦了两下。
主卧的木门敞着。
李国顺正盘腿坐在那张新买的大木床上。他身上套着那件旧军绿外套，没系扣子，大敞着怀。
丫丫穿着件小背心，把那张床垫子当成了蹦床，上蹿下跳，玩得满头大汗。
李国顺伸手一把抓住丫丫的胳膊，把乱蹦跶的小丫头按在床垫上坐好。
“丫丫，先别蹦了，爸跟你商量个正经事。”李国顺板起脸，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丫丫停下动作，拿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爸，啥事呀？”
李国顺指了指这张大床，又指了指东墙边那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小隔间。
“今天起，你就是大姑娘了，得自己睡那个小隔间去。”
丫丫愣住了，小脸立刻皱巴起来。
“为啥呀？我一直都跟妈妈睡的！”
李国顺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膛。
“因为我是你亲爸了，昨天刚跟你妈去民政局盖了红钢印的！按照规矩，结了婚的男人，必须得跟媳妇睡一个被窝！”
这话说得糙，但完全符合李国顺的土匪逻辑。
丫丫脑子转不过弯来，她只知道自己要被赶去那个黑咕隆咚的小隔间。
小丫头嘴唇一瘪，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
“我自己睡……我害怕……”丫丫声音带着哭腔，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国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人掉金豆子。不管是大女人还是小女孩，只要一哭，他这心里就直发毛。
刚才那一家之主的气势瞬间垮得干干净净。
“哎哟祖宗！你别哭啊！”
李国顺赶紧凑过去，拿粗糙的大手在丫丫脸上胡乱抹了两把，“不去小隔间了！就在这睡！咱们三口人一起睡这大床，成不成？”
丫丫立马止住哭声，吸了吸鼻子。
“真的？”
“爸说话算话！比真金还真！”李国顺叹了口气，认命地拍了拍床板。
丫丫破涕为笑，顺势钻进薄被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爸，那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妈妈以前睡觉前都给我讲大灰狼的故事。”
李国顺挠了挠头皮。大灰狼？他这辈子连童话书都没翻过两页，上哪去讲那些文绉绉的东西。
“大灰狼没啥意思。”李国顺盘腿坐好，清了清嗓子，“爸今天给你讲个大货车走夜路大战路霸的故事！”
丫丫眨巴着大眼睛，明显被这个新奇的名词吸引了。
“前两年，你爸我跑长途，去拉一车煤。那盘山道多窄啊，旁边全是大沟！半夜三更的，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李国顺故意压低嗓门，配上夸张的手势。
丫丫紧张地抓紧了被角。
“就在这时候！前头路中间突然蹿出来三个黑影！”李国顺猛地拔高音量。
“是坏人吗？”丫丫大气都不敢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