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伸过来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熟门熟路地搭在她酸软的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李国顺早就醒了。这汉子光着膀子靠在床头，精神抖擞，一双眼睛亮得像刚充完电的手电筒，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一边去。”彭晓芳脸一热，拍开他的手，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撑着床板坐起来，“几点了？丫丫呢？”
“那小丫头早跑院子里拔草喂虫子去了。”
李国顺嘿嘿一乐，厚着脸皮凑上去，在她滑溜的脸颊上响亮地嘬了一口，“昨晚累坏了吧？我都把早饭买回来了。街口的豆腐脑和油条，还在锅里温着呢。吃完咱们去秋云姐那儿。”
一家三口吃过早饭，顺着开发区新铺的柏油路，溜溜达达往十字街口走。
大清早的开发区满是烟火气，早班的工人骑着洋车子叮铃当啷地穿梭，路边卖烤红薯和茶鸡蛋的小推车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李国顺把丫丫架在宽厚的肩膀上，大掌攥着彭晓芳的手，惹得过路的人频频侧目。
彭晓芳有些不自在，想把手抽出来。
李国顺却攥得更紧，眼睛一瞪：“自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怕啥！”
走到林秋云盘下的新饭馆门前，大门敞开着。
里头二十张簇新的实木桌椅摆得规规矩矩，屋里散发着一股清漆和肥皂水混合的干净味儿。
林秋云头上包着块蓝印花布头巾，正弯着腰，手里攥着块湿抹布，一点点抠着桌子缝里的木屑。
过两天就要开张，她这几天几乎长在了店里。
“秋云姐！”彭晓芳松开李国顺的手，跨进门槛。
林秋云听见动静直起腰，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
一看是他们一家三口，眼角立马笑出了细纹。
“哟，新媳妇回门呢，咋跑我这全是土的泥地里来了？”
林秋云打趣了一句，视线落在彭晓芳那虽然疲惫但透着水润的脸颊上，眼底闪过一丝心领神会的笑意。
彭晓芳被那声“新媳妇”臊得红了耳根，赶紧挽起袖子往里走，“姐你别拿我打岔了。我看你这忙得脚不沾地，赶紧来搭把手。顺哥，你带丫丫去外头玩，别在这碍事。”
李国顺被嫌弃了也不恼，乐呵呵地把丫丫放下来，叮嘱了两句，转头自个儿溜达去后厨看那个新垒的大灶台去了。
彭晓芳从脸盆里拧干一块抹布，跟林秋云一人分了一半桌子，手脚麻利地擦拭起来。
“这桌子打得真结实，清漆一刷，亮堂堂的。”彭晓芳顺着木纹擦得仔细。
“结实是结实，就是沉，昨天卸车差点没把大强他们几个累脱层皮。”
林秋云叹了口气，锤了锤酸胀的肩膀，“后天周日就是好日子，我打算那天开张。”
说到这儿，林秋云面露几分愁色。
“桌椅板凳是置办齐了，菜路和肉路昨晚也都搞定了。就是这人手……”
她指了指后厨那几十口大铁锅，“大锅菜得赶在中午工人下班前全炒出来，洗菜切菜的活儿太多，我一个人就算长出八只手也忙不过来。”
彭晓芳听着，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下来，顺势走到林秋云跟前。
“姐，你要是不嫌弃，开张以后，我天天来给你帮厨。”
彭晓芳看着她，语气诚恳，“别的不敢说，洗菜切菜、打扫卫生这些粗活，我干得惯。”
林秋云一愣，抹布停在半空，“你来帮忙？顺子能愿意让你出来受这份累？他那大卡车一个月挣的钱，足够你们娘俩在家里享清福了。”
“他不让我来，我还得跟他急呢。”
彭晓芳抿嘴笑了笑，“我昨晚跟他商量过了，天天窝在家里我这心里不踏实。你为了我的事，前前后后搭了多少人情进去，我这要是不来给你出把力，晚上都睡不着觉。”
彭晓芳又往近凑了凑，压低声音，“再说了，我就算是先来跟你学学做买卖的门道，顺带给这街面上踩踩点。等以后丫丫上了托儿所，我也想干点服装倒卖的活儿，不能总指望男人养活。”
林秋云听着这番话，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她太清楚了，女人不管什么时候，手里有活干，兜里有底气，脊梁骨才能挺得直。
“行！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林秋云爽快地答应下来，“本来我还琢磨着去贴张红纸招个帮工，那些不知根知底的人，我还真不敢用。你来那可太好了，咱姐妹俩一起干！”
“我是你妹，能不帮你吗，工钱就……”
“工钱一分不少你的。”林秋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一个月先给你开三十块，包中午饭。等以后店里生意做大了，咱们再涨！”
彭晓芳眼眶一热。三十块！这在纺织厂干满一个月的女工也就这水平了，表姐这是在变相地帮衬她。
“咋的，嫌少啊？”林秋云故意板起脸。
“不少，不少，太多了。”彭晓芳摇摇头。
正说着，后厨那边传来李国顺的大嗓门。
“秋云姐！你这下水道的管子接得有点歪啊，这以后洗菜容易返水！我回去拿套扳手来，顺手给你改改！”
林秋云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行啊顺子！改好了中午在这儿请你吃大肉包子！”
“得嘞！”
李国顺掀开布帘从后头走出来，看着自己媳妇跟林秋云凑在一块儿有说有笑，心里也跟着舒坦。
他走过去，伸手捏了捏在旁边玩木头渣的丫丫的小脸蛋。
“媳妇，那这店里的活就定下了？”李国顺看向彭晓芳。
“定下了。”彭晓芳点点头。
“行。”李国顺大手一挥，颇有几分当家做主的派头，“只要你不觉得累，想咋干就咋干。外头有啥搬搬扛扛的重活，你就留着，等我跑车回来全包了。”
这糙汉子虽然嘴上没几句好听的，可句句都透着护短和给自家媳妇托底的实在。
林秋云看着这对小夫妻，笑着摇了摇头。
这世上的日子，不就是这么一板一眼、热气腾腾地过出来的么。
日头爬到了正当空。
林秋云新盘的那个大灶台算是彻底派上了用场。彭晓芳切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剁得案板“砰砰”直响。
林秋云在旁边的大号和面盆里揉面，那白面团在她手里跟活了似的，三两下就揉得光洁劲道。
两人手脚麻利，没一会儿，一盖帘皮薄馅大的白胖包子就包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