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肉大葱馅，还往里头倒了点香油，那香味还没上锅蒸呢，就把后厨那几个干活的馋虫勾出来了。
“起锅喽！”林秋云拿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把汗，掀开那口半米宽的大铁锅锅盖。
“呼——”一股浓郁的白汽夹杂着霸道的肉香，瞬间在宽敞的后厨里弥散开来。
李国顺刚才还在抠弄下水管，这会儿扳手一扔，闻着味儿就凑了过来，眼珠子盯着那热气腾腾的笼屉直泛绿光。
正当李国顺伸手要抓，外头街面上“吱嘎”一声，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动静，一辆掉漆的解放牌大卡车停在了饭馆门口。
紧接着，周劲川高大壮实的身影掀开堂屋的防蝇门帘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车队的大强。
大强左右肩膀上各自扛着个沉甸甸的竹编大筐，压得他走路直喘粗气。
“媳妇，饭得了没？大老远就在街面上闻见这肉包子味儿了。”周劲川大咧咧地跨进后厨，随手把卷在手腕上的机油斑点袖口往下扯了扯。
林秋云正拿火钳往外夹包子，抬头一看这架势，愣住了。
这人大中午的就跑过来，没说要来吃饭啊。
她把火钳搁在灶台上，走过去看了看大强肩上的筐。
“你俩咋大中午的跑过来了？大强，你扛的这是啥，赶紧放下！”
大强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把那俩竹筐往墙角“咚”地一放。
竹筐本来就编得大，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用草绳捆好的新鲜蔬菜。青翠欲滴的小油菜、顶花带刺的黄瓜、胖乎乎的紫长茄子，还有水灵灵的西红柿。
那菜叶子上还带着没干透的井水和泥点子，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摘下来没多久的。
周劲川走过去，大手在那筐沿上拍得啪啪响，扬起下巴看着林秋云，一副邀功的做派。
“老子昨天不是答应你了，蔬菜渠道的事包在车队兄弟身上。刚好大强老家那几亩大棚菜大丰收，我早上在车队换班的时候跟他提了一嘴。
这小子实在，拉完早班货就开着卡车回镇上，直接装了两大筐送过来了，让你掌掌眼看合不合适。”
林秋云蹲下身，伸手拨弄了一下最上面那捆小油菜。
叶片肥厚，根茎一掐都能冒出水儿来，这成色，比昨天菜市场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大强，你这也太实诚了。”林秋云站起身，满眼笑意，“大中午的折腾这一趟，连口水都没喝上吧？”
大强挠了挠后脑勺，被老板娘这么一夸，黑红的脸膛更红了。
“嫂子，这有啥折腾的。我老娘听说是周哥的媳妇开店要菜，天没亮就去地里挑最好的摘。周哥平时在车队没少照顾我，我这顺手的事……”
“行了，别搁这儿拽词了。”
周劲川打断他，一巴掌拍在大强宽厚的背上，“嫂子相中了你家的菜，以后每天早上你就按这个标准往店里送，钱一分不少你的。”
“那不能要高价，就按收购价给就行！”大强急忙摆手，语气梗得很。
“生意归生意，按市场批发价走。”
林秋云一锤定音，根本不给他推辞的机会，“以后我这店里的大锅菜，就指望你家这水灵灵的青菜了。只要你保质保量，销路不用愁。”
“哎！嫂子你放一百个心，往后送来的菜要是有一片烂叶子，我当场把这竹筐嚼了！”大强拍着胸脯保证。
旁边李国顺早就等不及了，手里捏着两个烫手的大包子，在左右手来回倒腾，嘴里呼哧呼哧吹着气。
“哎呀我说周哥，大强，你俩可别客套了。这肉包子凉了就塌皮了！赶紧洗手开吃！”
周劲川笑骂了一句“吃货”，熟门熟路地走到后厨新修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他和大强胡乱洗了把脸和手，甩着手上的水珠子就凑到了桌边。
林秋云拿了个大搪瓷盆，足足装了二三十个大包子端上桌，彭晓芳又从另一口锅里盛了几碗提前熬好的冰镇绿豆汤解暑，顺便夹了个稍微凉点的包子塞进旁边眼巴巴看着的丫丫手里。
周劲川抓起一个，张开大嘴狠咬了一口，面皮暄软，肉馅肥而不腻，热腾腾的油水顺着粗糙的手指缝往下冒。
大葱的甜辣味和肉香在嘴里炸开。
“媳妇，你这手艺绝了。”
周劲川三口两口造完一个，又抓起第二个，吃得额头上全是细汗，“就这味道，我看那个啥红星饭店趁早关门歇业算了。”
大强也是吃得头都不抬，连连点头附和，一口包子半碗绿豆汤，下肚全是踏实。
林秋云解下围裙，在周劲川旁边拉了条板凳坐下，看着这帮糙汉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那块关于货源的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桌椅板凳齐备，老孙头那边的肉路稳当，现在连最新鲜的青菜也有了着落。
就等着后天扯掉门头上的大红绸子，敞开大门做这开发区的第一笔大锅菜买卖了。
周劲川连干了四个大肉包子，端起豁了口的青花瓷碗，把最后半碗冰镇绿豆汤灌进肚子里，喉结上下滚动，打了个舒坦的饱嗝。
他大喇喇地敞着腿坐在长条凳上，顺手从工装裤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门，磕出一根咬在嘴里。划根火柴点上，青灰色的烟雾在指尖袅袅升起。
周劲川眯起狭长的眼睛，透过烟雾瞥向对面正左右开弓、往嘴里塞第五个包子的李国顺。
“顺子，你这婚假也休得差不多了吧？”
周劲川吐出一口烟圈，手指在油润的实木桌面上敲了两下，“车队那边这两天接了化肥厂的大单子，几十吨的货堆在站台上。老四他们几个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半使。你小子打算啥时候销假，滚回去摸你的方向盘？”
李国顺刚把一大口猪肉大葱馅咽下去，被这话问得动作一顿。
他抽过桌上的粗布毛巾胡乱抹了一把油腻腻的嘴丫子，身子顺势往椅背上一靠，装模作样地“嘶”了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反手摸向自己的后腰。
“周哥，你这叫地主老财拿皮鞭抽长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