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妮手里的活彻底停了,大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劲川,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我的乖乖……”
大妮倒吸了口凉气,实心眼地感慨,“周哥,你要是真这么干,那以后谁要是当你媳妇,那不得幸福死啦!这简直是掉进了福窝窝里,祖坟上冒了冲天的大青烟啊!”
周劲川被大妮这句实在话逗得乐出了声。
胸腔震动着,那双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林秋云纤细的后背。
“谁说不是呢。”
周劲川挑起眉毛,厚着脸皮接话,嗓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痞气和诱哄,“可惜啊,有的人就是眼拙。明明这福窝窝就摆在眼前,她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怎么也不肯往里头跳。”
林秋云再也憋不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里那块干抹布毫不客气地甩在他那条大长腿上。
“就你话多!大晚上的不去休息,跑这儿来发癫。”
林秋云脸颊微红,眼角却挂着掩饰不住的娇嗔,故意板起脸训他,“你那套歪理留着去车队哄你那些兄弟吧,大妮还是个大姑娘,少在她跟前满嘴跑火车!”
那块带灰的干抹布直接拍在了周劲川结实的大腿上。
周劲川一把攥住林秋云甩过来的干抹布。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得发麻。
男人没再继续嘴欠,长腿一迈,直接绕过木桌,高大的身子挤进狭窄的过道,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两折。
“行,不跑火车。老子干活总行了吧。”
周劲川动作麻利,大手按着抹布在油腻腻的桌面上来回蹭,那架势根本不像是开大卡车的车队长,倒真像个常年伺候人的跑堂伙计。
大妮在旁边看直了眼,捂着嘴偷乐,赶紧转身去擦洗那些空了的铝盆。
林秋云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把铁盒里的钱拢好,锁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胡蹦乱跳的心跳好半天才压下去。
这边的秋云饭馆热火朝天,哪怕到了夜里九点,屋里那股子大肉片子的香味还是浓得散不开。
十字街口正对面,红星饭店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顶那盏白炽灯瓦数极大,把整个前堂照得惨白。
十二张圆桌擦得锃亮,可大堂里空空荡荡,连个食客的鬼影都找不着。
胖头鱼坐在高脚凳上,那张泛着油光的胖脸垮得老长,两团肥肉耷拉在下巴上,手里的算盘珠子被他拨弄得噼啪乱响。
今天这本账,他翻来覆去算了三遍。
早上一开门,卖了几碗清汤寡水的杂碎面,中午统共进来四拨人,结果看了一眼菜牌子,转头全跑街对面去了。
到了晚上,更是惨淡,就几个过路的生面孔进来要了两碗盖浇饭。
一天下来,毛收入没凑够五块钱!
胖头鱼气得胸口发堵,两颗包浆核桃在手里捏得嘎吱作响。
靠门边的长条凳上,两个穿白褂子的伙计正缩着脖子打盹。
个子矮的叫小六子,瘦高个叫阿毛。
“啪!”
胖头鱼猛地把账本摔在桌面上,厚重的木头柜台跟着震了震。
小六子和阿毛吓了一跳,赶紧从长条凳上弹了起来。
“老板,您别气坏了身子。”小六子最机灵,赶紧凑上前,拿过桌上的大瓷茶缸子,小心翼翼地推到胖头鱼手边。
阿毛也跟着凑过来,往街对面瞅了一眼,嘴里骂骂咧咧。
“老板,今天这生意全让对面那小娘们给搅和了!您是没看见,那帮穷酸泥腿子,跟八百年没吃过肉似的,全都往她那破店里挤!”
小六子跟着附和,一脸的不服气。
“就是!我看那娘们就是脑子进水了!那么大片的五花肉,那么厚的筒子骨,还大白馒头敞开吃?她这哪是做买卖,这就是搞布施呢!”
阿毛冷哼一声,撇了撇嘴。
“依我看,她这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赔本赚吆喝!那点本钱全砸进肉里了,撑死干个三五天,保证把老底亏个底朝天,到时候还得灰溜溜地关门大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林秋云贬得一文不值。
胖头鱼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消气,反倒反手就给小六子脑门上来了一记爆栗。
“哎哟!”小六子捂着脑袋往后退了两步。
“放你们娘的连环屁!”胖头鱼扯着公鸭嗓,唾沫星子横飞,厚嘴唇气得直哆嗦,“人家赔本赚吆喝?你们俩榆木脑袋里面装的全是泔水吧!”
胖头鱼伸出短粗的手指,用力戳着桌面上的算盘。
“几十斤后腿肉,五花肉,两筐菜!她卖四毛钱一勺荤的,一毛钱一勺素的。中午化肥厂少说去了七八十号人,
晚上翻砂厂又去了一大批。人家那翻台率多快?半天功夫,至少卖了百十来块钱!
扣掉成本,这娘们今天一天,赚的赶得上咱们半个月的进项!”
这笔账算出来,小六子和阿毛彻底哑巴了,瞪着两双呆滞的眼睛,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胖头鱼胸口剧烈起伏,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把火气往下压了压。
他能在这十字街口开这么久的饭店,靠的可不是意气用事。
那娘们到底是怎么把那群抠门的工人招揽过去的,他心里门清。
“老王!王瞎子,你给我滚出来!”胖头鱼转头冲着后厨的方向扯着脖子吼。
防蝇帘一掀,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这是红星饭店的掌勺师傅,老王。平时手艺还算过得去,就是人懒。
“老板,咋了?前头连个客都没有,我正准备收拾灶台下班呢。”老王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胖头鱼指着老王的鼻子,破口大骂。
“下班?你那口锅里中午炒的辣子肉片还有大半锅没动呢!那肉片切得跟苍蝇屎一样大,里面全都是蒜苔段和洋葱头!谁愿意花五毛钱吃一盘草!”
老王也不乐意了,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
“老板,这您可赖不着我。昨儿个是您发话,说要控制成本。您让我去胖嫂那个摊子上拉来的那些肉,那叫啥肉啊?
那都是母猪肉,下水边角料!带着一股尿骚味,我不拿洋葱蒜苔爆炒压味,那玩意能入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