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妮这回是真饿狠了,也不客气,抓起一个半凉的白面馒头,两口就咬下去一大半,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彭晓芳盛了一碗骨头汤,刚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吱呀”一声,饭馆前堂的半扇木门被人推开了。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裹着初秋夜里的凉气,迈着长腿走了进来。
周劲川今天跑了一趟隔壁市的短途,工装裤脚沾着几点干透的泥印子。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只剩一桌客人的前堂,径直撩开防蝇帘子,走进了后厨。
“回来啦?”林秋云顺手拉过一条空板凳,又从碗柜里拿了副干净的碗筷添上。
周劲川大刺刺地坐下,深邃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略显疲惫的肩膀上顿了顿。
“怎么累成这样。”
男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大手一伸,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汤勺,往自己碗里舀了半碗萝卜汤。
周劲川低头抿了一口热汤,骨头熬出的白油裹着萝卜的清甜顺着喉管滑下去,熨帖了跑了一下午空瘪的肠胃。
他撩起眼皮,扫了一眼旁边堆得高高的空铝盆,语气里透着股子不痛快。
“中午那波人也就罢了,大晚上怎么也跟八辈子没吃过饱饭似的?这就你们三个人,能忙活过来?”
林秋云拿筷子挑起一根白菜心,放进他碗里,嘴角勾起一个笑:“你这算盘打得倒差了。中午化肥厂那帮下苦力的工人,吃撑了肚子回去,在车间里一宣扬。
这不,晚上翻砂厂和煤厂换班的,听着风声乌泱泱全挤过来了。晚上这顿,人比中午只多不少。”
周劲川听罢,把汤碗重重搁在木桌上,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活儿太折腾人。”
他压低嗓门,“三十斤肉,两大筐菜,洗切煮炒,全是你们三个女人的活。照这么干下去,别说赚钱,不出半个月,骨头架子都得熬散。”
林秋云不以为意,端起面前那碗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哑的嗓子。
“你当这是车队坐办公室喝茶呢?”
她斜了男人一眼,“这世道,赚钱哪有不累的。指望轻轻松松站着把钱挣了?那叫抢劫。
咱们做这种几毛钱的快餐买卖,赚的就是辛苦钱,一分一毫都是汗珠子摔八瓣砸出来的。你不下苦力,那钱能长腿自己蹦进你裤腰带里?”
周劲川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行,你总有理。”周劲川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坐在旁边小马扎上埋头吃饭的彭晓芳。
林秋云顺着他的视线,用手肘碰了碰彭晓芳的胳膊。
“晓芳,这碗骨头汤趁热喝了,吃完就赶紧回去。这初秋大晚上的,夜风凉了,别再受了寒。”
彭晓芳赶紧咽下嘴里的半个馒头,拿手背抹了一下嘴:“姐,我不着急。外头还有几张桌子没擦,大妮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着收拢完了再走。”
“收什么收,剩下的这点零碎活儿有我跟大妮呢。”
林秋云不由分说地把旁边的军绿布兜塞进她怀里,催促道,“下午三四点钟那会儿,顺子就巴巴地跑来两三趟,看着你在灶台前颠勺,心疼得直搓手。
怕丫丫在这儿闹腾给你添乱,早早抱着孩子回开发区那新房了。你这会儿要是再不回去,那糙汉子保准能在胡同口把地砖给蹚出个坑来。”
听见这话,彭晓芳原本白净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垂都像染了胭脂。
“那……那姐,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八点,我准时过来和面。”
彭晓芳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句,推过那辆二八大杠,跨上车座,冲进了外头浓重的夜色里。
看着彭晓芳走远,大妮在水槽边端着一摞洗干净的白瓷碗走过来,露着白牙直乐:“嫂子,芳姐那男人可真疼她。”
周劲川这会儿正靠在门框上。
他长腿大喇喇地伸直,一侧肩膀抵着木门,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大前门香烟。
听见大妮这话,他撩起眼皮,视线越过灶台,直挺挺地落在那边正在数钱的林秋云身上。
“顺子那叫疼媳妇?”
周劲川把嘴里的香烟拿下,顺手别在耳后,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屑,“那憨货顶多算是个知道护食的。真要说疼媳妇,他那点道行还浅着呢。”
大妮没听出好赖话,把白瓷碗摞进碗柜里,好奇地问:“啊?那咋才叫真疼啊?”
周劲川身子离开门框,往前迈了两步,拉过一条长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下,指关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以后老子要是把媳妇娶进门,”
周劲川压着嗓子,低沉的声线在空荡的堂屋里打着转,句句都是冲着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去的。
“赚的钱,一分不少,连个钢镚儿都得全上交,就让她拿个铁盒子装满,天天数着玩。家里的事,她一根手指头都不用动。扫地、做饭、洗衣裳,老子全包了。”
说到这,周劲川故意停顿,眼角瞥见林秋云整理毛票的动作僵了半秒,这才慢条斯理地接着往下说。
“等以后车队跑南方的活儿多了,什么羊城的新款衣裳、魔都的金口子皮鞋,哪怕是进口的稀罕物,只要她喜欢,老子全给她买回来。总之,一点不让她操心,就让她安安稳稳当个祖宗供着。”
这番大话掷地有声。
林秋云背对着他,强忍着才没转过头骂他一句没个正形。
这狗男人什么路数她还不清楚?
前几天半夜借着酒劲儿把她按在床上,逼着她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事还历历在目。
今天这是见着李国顺娶了媳妇红眼了,跑这儿指桑骂槐地来讨名分了。
她紧紧抿着嘴,拼命压着嘴角止不住上扬的弧度。
为了不让他看出端倪,林秋云装作听不见,顺手抓起旁边的一块干抹布,低头使劲擦桌子。
可旁边的丫头哪见过这场面。
大妮在乡下见惯了那些喝点黄汤就对老婆拳打脚踢的汉子,就算是脾气好的,那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听过男人要把赚的钱全交,还要伺候女人洗脚做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