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秋云饭馆门口正排着长队等位的工人们齐刷刷回过头去。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三毛五？”
刚才那个翻砂厂的工人探着脖子往街对面瞅，“荤菜便宜五分，素菜便宜五分。这要是打一荤一素，一顿饭就能省下一毛钱呢！”
旁边一个高瘦的钳工也跟着动摇了。
“一毛钱都能买两盒火柴了。攒几天省出来的饭钱都够买半包大前门香烟了。这价格是真划算啊。”
“那要不，咱们去对面试试？反正红星饭店刚才也喊了是正经新鲜后腿肉。价钱还便宜。”
队伍最后面等不及的几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摸了摸干瘪的口袋，直接穿过马路，径直朝着红星饭店走去。
有人带头，排队的队伍立刻散了小半。呼啦啦走过去十几个生面孔。
大妮刚端着一盆新出锅的过油肉出来。她正瞧见那几个等位的工人掉头跑去了对面。
小丫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她气得把手里的不锈钢铁盆往长条桌上重重一顿，汤汁都差点晃出来。
“嫂子！你瞅瞅那红星饭店的人多不要脸！”
大妮指着街对面，乡下丫头的火爆脾气瞬间点燃了，“他们这摆明了就是明抢啊！咱们卖四毛，他们就卖三毛五。还敲起破锣来了！我这就去撕了那个干瘦猴子的嘴！”
大妮挽起粗布袖子就要往外冲。
林秋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动作干脆利落。
“回来！干啥去？”林秋云把大妮往回扯了一把。她语气淡定，一点不见慌乱。
“大门开着做买卖，腿长在客人身上。人家想去哪吃就去哪吃。你跑去跟人吵架理论，咱们这秋云饭馆的招牌还做不做了？”
“可是嫂子，他们这就是冲着咱们来的呀！”
大妮急得直跺脚，两眼冒火，“咱们辛辛苦苦起早贪黑备的菜。要是客人都被他们拿便宜价钱哄走了，那咱们后厨那两大锅好肉不就全砸手里了吗！”
彭晓芳这会儿也停了手里收钱的活。她走到柜台边，秀气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姐，大妮说得对。红星饭店这是摆明了要跟咱们打擂台。三毛五这个价，咱们要是跟着降，那就连个辛苦本钱都剩不下了。
要是不降，这些工人师傅都是算计着几分钱过日子的。他们肯定得往便宜的地方跑。”
林秋云目光越过门口排队的人群，直直落在街对面的红星饭店门口。
胖头鱼这会儿正背着手站在台阶上。
他那圆滚滚的肚子挺得老高，看着那十几个工人被小六子哄进了门，胖头鱼满脸都是得意洋洋的笑。
他甚至还故意朝着林秋云这边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让他抢。”林秋云收回视线。她转头从大蒸笼里拿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递给排在最前面的客人。
林秋云转身拍了拍大妮结实的肩膀。
“大妮，进去继续把剩下的素菜端出来。晓芳，该收钱收钱。咱们店价钱一分不降，分量也一分都不能少。”
“可是……”大妮咬着嘴唇还想争辩。
“没听见我的话？”林秋云挑了挑眉。
“做买卖讲究和气生财，更讲究一个算计。你们信不信，他这三毛五的价，别说赚钱，连他那口锅里的肉本钱都兜不住。”
彭晓芳脑子转得快，一下子领会了林秋云的意思。
“姐，你的意思是，红星饭店在亏本贴钱卖给他们？”彭晓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林秋云把手里的干抹布往柜台上一放，嘴角带着几分笑。
“他亏不亏本我不知道。咱们开门做生意的自己心里要有本账。咱们的菜是从大强老家地头直接拉来的，肉是老孙头给的实在价。咱们自己又当掌柜又当杂工，起早贪黑连轴转。”
林秋云顿了顿，语气十分笃定。
“咱们这几毛钱的快餐，成本已经控制到最低了。四毛钱一勺荤菜，挣的纯粹是汗珠子摔八瓣的辛苦钱。”
她抬起下巴点了一下街对面。
“胖头鱼那么大个饭店，里头好几个跑堂的伙计要开工钱，后厨的大师傅要拿大头提成。他现在卖三毛五还送白面馒头。如果他这样都能赚到钱，那也是他的本事。”
大妮听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气鼓鼓地直喘粗气。
“嫂子！那咱们就干看着他把客人抢走啊？那些下苦力的工人师傅可不管谁家本钱高低，他们就认便宜！”
“认便宜是人之常情。”林秋云拍了拍大妮结实的肩膀，声音不疾不徐，“来下馆子的客人，兜里就那两毛三分钱。谁不想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他今天砸钱卖便宜饭，客人当然愿意去。”
彭晓芳还是有些发愁，攥着手里的毛票。
“姐，那咱们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
林秋云转过身，顺手揭开大蒸笼的盖子，白茫茫的蒸汽瞬间飘散开来，“咱们做好自己就行。肉必须新鲜，菜必须洗净，咱们锅里出来的味道，一分都不许差。客人们的嘴巴是最刁的。”
林秋云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煤饼，火苗一下子窜高了。
“他红星饭店家大业大，愿意贴钱请客，那就让他请。大妮，把这屉新出锅的馒头端出去，给外面等位的师傅们先垫垫肚子。”
大妮虽然心里还憋着一团火，但听了林秋云的话，立马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端起比洗脸盆还大的托盘就往外走。
秋云饭馆门口虽然跑了一小拨贪便宜的客人，但大部分人还是闻着肉香留了下来。
队伍依旧排得老长，堂屋里呼噜噜扒饭的声音热闹得很。
街对面的红星饭店这会儿也是一派热火朝天。
胖头鱼挺着个大肚子，站在柜台后面，两眼冒着精光。
看着十几个穿着蓝工装的化肥厂工人挤进门，他嘴角的肥肉都快乐得飞起来了。
“小六子！赶紧给工友师傅们上茶！倒大碗的凉白开！”胖头鱼扯着嗓子吆喝，生怕别人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