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这两个字一落地,秋云饭馆的前堂里,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正在收拾空碗的大妮手一抖,两个瓷碗差点磕坏。
彭晓芳气得脑门充血,抓起旁边算盘就要往这小狐狸精脸上砸。
连一直缩在旁边当泥塑的大强,这会儿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风。
完了完了。大强在心里叫苦连天。
川哥平时在车队里恨不得把林姐当祖宗供着,自己今天带了这么个不开眼的玩意儿过来当面管林姐叫阿姨,等川哥回来非活剥了他不可。
林秋云站在原地,脸色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确实,她今年刚好四十。
按照年纪算,这许佳欣也就十八九岁,跟陆浩差不多大。这声阿姨在辈分上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偏偏是在这当口,配上这姑娘那副“宣誓主权”的嘴脸,这俩字直接扎在了她的肺管子上。
林秋云没发作。她反而笑了,笑得大度又坦然。
许佳欣见她笑了,胆子更大了些。她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故意把声音拔高了两个度。
“阿姨,我没叫错吧?刚才进门的时候,我看您眼角都有细纹了,这年纪看着就跟我乡下的小姨差不多大。您也是在城里干活辛苦,显年纪。”
这话一出,后厨的彭晓芳直接把手里的菜刀拍在了案板上。“哐”的一声闷响。
林秋云抬手冲后厨压了压,示意彭晓芳别出声。
“没叫错。”林秋云拿干布巾擦着手上的水渍,语气平静,“我儿子今年二十,我看你这模样,估计跟我儿子也差不多大。这声阿姨,受得起。”
许佳欣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这女人会恼羞成怒,或者借着合伙人的身份给她穿小鞋。
没想到人家直接把这辈分给认下了。
连儿子都有了,还十九岁了?
许佳欣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甚至还冒出几分掩饰不住的狂喜。
原来就是个结过婚生过娃的老女人,仗着会做几道菜,在这儿给川哥打长工赚辛苦钱。
川哥那种血气方刚、满城跑车的大老板,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黄脸婆?
刚才大强哥还支支吾吾的,弄得她还以为这女人跟川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这下全弄清楚了。
“那就行。”
许佳欣笑得花枝乱颤,“阿姨,您儿子那么大了呀,那您平时更得保重身体。往后这店里的杂活您就别沾手了,交给我干就行。
川哥在老家的时候最照顾我,现在他不在,我这当妹子的,理应帮他把店看好。”
说完,许佳欣把那只灰布包往柜台底下一塞,连袖子都没卷,就大咧咧地走到王大虎那桌旁边。
“几位大哥,吃好了吧?我帮你们收碗。”许佳欣手脚倒是麻利,直接把桌上的空碗往一起摞。
王大虎看着许佳欣麻利地把几个粗瓷大碗摞在一起,拿抹布在桌上连抹了两把,顺嘴夸了一句。
“呦,这妹子手脚倒是挺麻利的,干活是把好手啊。”
许佳欣听到这话,心里更得意了。手上的动作故意放得更大,把几个脏碗紧紧端在胸前。
“大哥夸奖了。乡下人嘛,就是从小干活干习惯了。”
她扬起下巴,“我以前在老家,也经常去周大娘家里帮忙洗衣服做饭。周哥常年在外跑车,家里全靠大娘一个人,我这也算是替他尽尽孝心。”
翻砂厂几个汉子一听,对视了一眼,挤眉弄眼地起哄。
李四顺着话茬往下接。
“常去帮忙?妹子,你不会就是老周在乡下的童养媳吧?怪不得大老远跑城里来寻人。”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震天的哄笑。
许佳欣站在桌边,非但不扭捏,连脸都没红一下。她把手里的空碗放在旁边的木托盘上,撩了一下耳边散落的麻花辫。
“大哥们真会开玩笑。啥童养媳呀,现在可是新社会了。”
许佳欣拿手背掩着嘴,娇滴滴地笑出了声,“不过嘛,周奶奶确实挺喜欢我的。前阵子周哥回乡下,周奶奶还一直拉着我的手,说两家知根知底的,要是能结成亲家那是最好不过了。”
说到这,她故意顿了顿,叹了口气。
“这也是大人们的想法,我一个小辈,听着就是了。”
这话一出来,后厨门边的彭晓芳牙都快咬碎了。
这小妖精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心思全写那张脸上了。
这哪是来投奔老乡的,这简直就是差把“指腹为婚”四个字贴在脑门上四处宣扬!
彭晓芳抓起旁边一盆刚洗干净的青菜,作势就要冲出去泼这小狐狸精一身水。
林秋云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在彭晓芳的手肘上。
“别动肝火,和气生财。”林秋云声音不高,手上的力道却不轻。
彭晓芳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硬是被林秋云按在原地,那盆洗菜水端在半空,愣是没泼出去。
林秋云转过身,随手扯了块干布巾扔给大强。
“大强,你吃了没,没空就先去忙吧。”
大强正觉得脊梁骨发寒,听见这话如蒙大赦。
“哎哎!我这就走!”大强连滚带爬地往外溜,“秋云姐,车队那边还有几台发动机要修,我得赶紧回去交差。人我放这儿了,有什么事等川哥回来再说哈!”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窜出门外。那辆破偏三轮踹了几脚火,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大虎那桌工人吃干抹净,也瞧够了热闹,纷纷丢下毛票和饭票,打着饱嗝结账回厂里干活。
店里重新清静下来。许佳欣没了表现的观众,倒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她盯着林秋云忙活,那双眼睛像带了钩子一样,四处打量这饭馆的装潢,心里盘算着这地方能值多少钱。
午市渐渐接近尾声。
最后一拨客人都送走后,彭晓芳实在憋不住了,一把拉过林秋云钻进后厨,顺手把布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姐!你这到底唱的哪一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