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水榭
谢遇将各类薯片分门别类规整在侧边小推车里,收拾妥当抬眼,便见方才还瘫在沙发懒怠不动的郁时清已然精神十足。
他取来干茶,徒手捻碎茶饼,温壶润盏、注水烹茶,整套功夫茶手法流畅利落,转瞬便斟好三盏小杯茶汤摆上桌,自己端起一杯浅酌。
郁时清抬眼:“来尝尝。”
谢遇端杯饮下:“红茶。”
“嗯,特意泡的,帮你降火。”
谢遇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唇角微勾:“我又没肝火,降什么火?”
郁时清凝着他不语。
“唯独欲火,这茶可降不住。”
郁时清耳尖微微泛红,放下手中茶杯瞪他一眼:“满嘴没正经。”说罢又抬手往谢遇跟前推了一杯热茶,“喝茶堵上你的嘴。”
谢遇慢悠悠细品茶味,郁时清斜睨他一眼,伸手径直夺过他手里的茶杯,仰头把余下茶汤尽数饮尽。
谢遇眉眼噙着玩味的笑意:“抢我的茶喝,是嫌茶水不够,想换个别的?”
郁时清目光落在谢遇眉眼间,被对方出众的样貌晃了神,不自觉悄悄咽了下喉咙。
这点小动作尽数落入谢遇眼底,他勾唇轻笑:“郁总再多喝点茶。依我看,该降火的不是我,是郁总身上按捺不住的干柴烈火。”
郁时清耳尖发烫,撂下空茶杯,别扭地别开视线:“胡扯。”话虽这么说,指尖却不自觉摩挲着杯沿。
谢遇低笑出声:“郁总,方才你抢了我的茶。”
郁时清没应声,端起身前自己的茶杯,抬手凑向他唇边。
谢遇顺势攥住他的手腕,借着他的力道,任由对方慢慢将茶杯送到自己嘴边。他垂首抿下第一口热茶,茶汤入喉。再抬唇衔杯喝第二口时,舌尖若有似无扫过郁时清的指尖。
郁时清手猛地一颤,茶水险些晃洒出来。
谢遇松开攥着他手腕的手,眸色沉沉凝着人,轻笑开口:“还是郁总好品,比这杯中茶水滋味要好上太多。”
郁时清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触碰的痒意,耳根一路烧到下颌,慌忙收回手搁在膝头,故作镇定地端起茶杯灌水掩饰慌乱。
谢遇目光牢牢锁着郁时清,灼热的视线搅得人浑身局促不安,郁时清连忙扯开话题:“我饿了,想吃排骨面。”
“等着。”谢遇应声转身去往厨房。
不多时,搁置在料理台的手机铃声响起,谢遇接通,简短交谈几句后淡淡应声:“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扬声朝客厅喊:“清清。”
郁时清茫然抬头:“啊?”
“去二楼右侧最里间,第二排书架帮我拿一份资料。”
“知道了。”郁时清应声起身,迈步往楼上走去。
郁时清上楼顺利找到资料,折返途中途经二楼右侧第二间房门。他在这儿住了许久,这间屋子始终紧闭,从来没踏进去过半步。指尖搭上冰凉门把手,转念斟酌片刻,终究收回手退到一旁,转身下楼,将资料搁在谢遇身侧。
谢遇翻开文件,抬手连拍两张照片,应该是发给方才来电之人。
郁时清随口发问:“对了,二楼右侧第二间是什么?我能进去吗?”
谢遇抬眼,带着几分玩味看向他:“清清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当初我进去的时候也没问你答不答应?”
郁时清瞬间品出弦外之音,耳尖唰地泛红,嗔道:“谢遇,你怎么成天没个正形。”
谢遇唇角挂着玩味笑意,手边忙着下锅煮面,慢条斯理开口:“这宅子也算你的,所有房间任凭你随便进出。”
话音未落,郁时清迫不及待转身往楼上奔去,脚踝佩戴的金铃铛一路叮叮当当脆响不停,活脱脱一只蹦跳雀跃的小兔子。
郁时清抬手推开房门的瞬间,整个人彻底怔住。
屋内的陈设铺陈开来,熟悉得让他心口骤然一震。柔软的大床、采光通透的落地窗,靠墙的衣柜、靠窗摆放的桌椅,每一处布局、每一件摆件,都和他在江城郁家别墅的卧室布置分毫不差。
他难以置信地缓步走进去,指尖抚过床面,干脆俯身掀起被套边角细看,赫然是他从前常年惯用的小众品牌,一丝不差。就连床头柜的白瓷花瓶里,也端正插着一束鲜活的向日葵,正是他年少时母亲最爱的花。
郁时清静静立在房间中央,望着满室复刻的光景,久久失神。
楼下渐渐传来谢遇温沉的嗓音,穿透楼层缓缓响起:“清清,面煮好了。”
郁时清敛着心绪缓步下楼,乖乖在餐桌前坐定。
谢遇将筷子递到他手里,目光扫过他身上干净的白色毛衣,轻声道:“伸手。”
郁时清听话地抬起手臂,谢遇指尖轻触他的衣袖,细致地将袖口一点点整齐卷起,妥帖护住衣料,免得吃面时溅上面汤油渍。
郁时清低头扒着温热的排骨面,目光却频频悄悄抬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身侧的男人,眼底满是未解的暖意与动容。
谢遇看得真切,低笑开口:“一直看我,在想什么?”
郁时清放下筷子,轻声追问:“你什么时候布置的那间房间?”
“有些日子了。”谢遇语气温柔平淡,“喜欢吗?”
郁时清用力点了点头,眼底悄然漾开细碎的水光。
郁时清咬着面筷,心头翻涌起汹涌的酸涩回忆。
江城郁家的那间卧室,从头到尾都是母亲在世时,亲手为他一一布置、细细打理的,藏着他最安稳温柔的年少时光。可母亲离世后,后妈带着郁砚安、郁欢登堂入室,一切都变了。郁砚安觊觎那间朝南采光最好的卧室,屡次开口索要,他死死护着不肯退让,最后等来的却是父亲冰冷严厉的斥责:“你是哥哥,你让让他怎么了?”
最终房间还是被郁砚安强行霸占,里面所有熟悉的格局、母亲精心摆放的摆件,尽数被改得面目全非,属于他和母亲的痕迹,彻底被抹除。
时隔这么久,他早已以为那间满是回忆的卧房,再也不会重现。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谢遇竟然完完整整、一丝不差地复刻了出来。
积攒多年的委屈与动容瞬间破防,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谢遇心头一紧,立刻抬手轻柔拭去他脸颊的泪水,指尖带着温热,嗓音满是心疼:“怎么哭了?”
郁时清眼眶通红,哽咽着抬头望他:“你从来没有去过郁家,也没有见过那间房原本的样子,你怎么会复刻得一模一样?”
谢遇凝视着他泛红的眼眸:“有心,自然就知道了。”
这句话撞得郁时清心口发软,他攥紧衣角,带着未消的哭腔小声询问:“那……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在那间房吗?”
谢遇眼底瞬间染上几分不怀好意的暗光,唇角微勾:“你在邀请我?”
郁时清捕捉到他眼底炙热又狡黠的深意,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微微往后躲了躲。
谢遇俯身凑近,气息轻轻扫过他耳畔,嗓音低沉缱绻,裹挟着沉沉情愫:“其实我也一直在想,睡在和你年少时一模一样的床上,好好拥有一次你,会是什么光景。”
郁时清眼底的湿意还未散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谢遇低头从容吃了一口热面,抬眸望向泛红着眼尾的少年,嗓音温柔又郑重,字字落进人心底:“郁时清,这里是你家。这套房子的房产证,我加上了你的名字,是完完全全属于你的家。”
他放下碗筷,目光温柔缱绻,牢牢锁住郁时清:“以后记得回家,回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