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带着西凉兵撤了,杀手也被架在队伍中间拖走了。
几个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看见西凉兵走远了才敢出来收拾东西。
王以安站在院子中央,盯着巷口的方向,没说话。
“现在怎么办?”王以骁问。
“那个杀手被关进死牢,太监一定会去审他。”她压低声音,“我们跟着太监的人,就能找到死牢的位置。”
仗剑行皱眉:“死牢那种地方,我们怎么进去?”
王以安看着她:“找找有没有隐蔽的位置,太监来审的时候,找个能听见的地方蹲着。”
王以骁缩了缩脖子:“要是被发现呢?”
仗剑行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下周目见。”
王以骁闭嘴了。
仗剑行转头看了王以安一眼,转身蹬着院墙翻上了屋顶。
王以安和王以骁在街巷各处死角拐弯处穿行,隔一段距离就停下来等仗剑行打个手势再继续。
跟了几条街,队伍忽然拐了个弯。
不是往西凉军营的方向,也不是往宫里的方向,太监带着人拐进了一个老地方。
仗剑行趴在屋檐上皱起了眉,朝下面比了个手势:不对劲。
刑院门关上,几个西凉兵守在门口,太监把人带回了之前高大人行刑的院子。
显然他不敢把杀手直接押进宫,也不想交给西凉军公开处置,他需要先亲自审问,摸清底细。
仗剑行从屋檐上滑下来,朝巷子里的王家姐弟打了个手势。
三人轻车熟路顺着熟路摸到夹道深处,挤过茅草遮掩的矮墙缺口,重新蹲在墙根下,屏息凝神偷听院内动静。
太监屏退了左右,偌大的刑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杀手被绑在院子中央的一把特制椅子上。
是一把直背木椅,扶手和椅腿上都有铁扣,把他的手腕和脚踝牢牢箍住。
太监背着手,在杀手面前踱步,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此刻带着一种惊怒到极致的颤抖。
“宫里的腰牌……”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究竟是何人指派而来?”
杀手没说话。
太监往前踱了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为什么知道高御史?你是想杀他?他有什么值得你灭口的?”
他声音又拔高了一点,语气愈发凌厉:“还有那三个刁民,他们怎么知道高御史的事?谁指使他们查宪台档案的?你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
杀手终于抬起头,看着太监。
“我杀高御史,跟那三个人没关系。”他的声音沙哑,“他们只是运气不好,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太监愣了一下,几乎是低吼出来:“你最好说实话!高御史还在我手上!万一他熬不住几轮‘伺候’了,把你、把我、把宫里都拖下水,你担得起吗?!”
杀手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带血的冷笑,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我是谁派来的,你没有资格知晓。”
他眼神里满是鄙夷:“但我告诉你,你们和董卓祸乱朝堂,废杀少帝、迁都焚京,所作所为早已天怒人怨。”
“汉室不会亡。”他的声音沙哑但纹丝不动,“高大人史笔如铁,宁死不从。我杀他?我是在救他,防止他被你们彻底折服,玷污青史,我是在保汉室的脸面。”
最后,他冷笑着看向太监:“你们逼史官改史,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现在,这破绽已经烂到宫外了,你我都捂不住了!”
太监被这一番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当众扒了皮。
“救他?你差点把天捅破了!”太监尖声低吼,那是歇斯底里的咆哮,“上面说了,要干净!要体面!”
他来回踱步,脚步凌乱:“现在全城都在传抄本!宫里的腰牌在你身上,你是想拉整个宫闱陪葬吗?!”
太监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如今太师最忌惮的就是诸侯以此为借口起兵!你这是在逼太师下不来台!”
“太师。”杀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嘲讽,“一个祸乱朝堂的乱臣贼子罢了,也配坐拥这般尊称?”
太监脸色变了,往前逼了一步,尖声低吼:“你住口!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身上挂着宫里的腰牌,真要闹到无法收场,整个内廷都要为你的行为买单!”
杀手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眼。
杀手语气平静:“忠心臣子不该受尽苛待,你们这般逼迫打压,终究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太监被堵得哑口无言,满腔火气无从发泄,当即陷入沉默。
墙这边,王以安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听到的信息飞速串联:
杀手是汉室死士,忠于天子。
他刺杀高御史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防止高岱被董卓彻底策反,是为了保全汉室最后的体面。
太监焦虑的是,他怕逼迫高御史传到宫里,怕董卓怪罪,更怕诸侯借题发挥,起兵勤王。
王以安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清明。
太监代表的董卓势力,想要“干净”地篡改历史,而杀手代表的汉室势力,宁死不让历史被玷污。
双方都想“干净”地处理对方,结果却互相锁死。
墙那边传来太监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是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沉思。
王以安还沉浸在刚才听到的惊天信息里,眉头紧锁,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利用这死局。
仗剑行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听到没?牛逼啊”。
王以安却没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仗剑行和王以骁对视一眼,耸了耸肩,表示“大佬在思考人生,咱别打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无数双铁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沉重、肃杀,正迅速逼近院门。
太监猛地转过身,看向院门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烦躁变成了警觉。
“谁调的人?”他厉声问身边的亲兵。
亲兵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发白:“是……是太师的人。”
太监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