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绣那句“开门呐”落下之后,门内几个人抵着门板,大气都不敢出。
林奇奇的后背紧贴着门板,能感觉到木头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
她的手还按在门闩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北愚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攥着铜镜,姿势像是随时准备跳起来再照一下。
王以安靠在门框上,呼吸很轻,目光落在门缝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王以骁盘腿坐在门槛内侧,两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僵得像一尊雕塑。
门外一片死寂。
那四个鬼新娘的婚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唢呐、铜锣、铃铛,全都消失了。
过了片刻,阿绣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那种平静到没有起伏的语调:“开门呐,让我进去。”
林奇奇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北愚和王以安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
他们谁都没有动。
阿绣的声音开始出现变化。
这次带上了一丝委屈,像是被抛下的孩子在央求:“开门呐……外面好黑……”
林奇奇闭上了眼睛,她的理智值面板上,那条曲线正在缓慢地往下掉。
当阿绣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出现了变化。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开始变得急促,语调开始上扬:“开门——开门呀——”
随着呼唤的次数增加,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刺耳,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嗓子眼里生长、膨胀,把她的声带挤得越来越紧:“开门——开门——开门呐——”
玩家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远离那扇门。
那三个字从门缝里钻进来,音调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尖。
到最后,已经不是阿绣的声音了。
或者说,已经不完全是阿绣的声音了,在那细细的嗓音下,还压着另一个更嘶哑的声音,像是两个人的嗓子被缝在了一起,同时发出同一个音节。
玩家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就在阿绣的声音变得最尖锐的那一刻,那阵诡异的婚乐声再次从门外响起。
唢呐、铜锣、铃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与阿绣的呼唤声交织在一起。
这一次的音乐不再是忽远忽近的飘荡,而是全部集中在旧绣坊的大门外,面对着这扇紧闭的木门。
北愚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看看。”他蹲下身,凑到门板的缝隙边,一只眼睛贴了上去。
门缝很窄,只能看到外面巷子的一小截,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泛着惨白的光。
阿绣站在门外,低着头,两手垂在身侧。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来。
北愚看清了她的脸,不,那不是脸。
那张脸上的人皮正在往下滑。
从额头开始,苍白的皮肤像纸一样起了褶皱,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凹凸不平的肌肉纹理。
她的左半边脸的皮肤已经整片垂到了下巴的位置,晃晃悠悠地挂着,露出颧骨下方一截白惨惨的骨头。
右半边脸还算完整,但眼角的位置也开始起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
她的嘴唇随着人皮的下滑露出了大半,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的位置,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片漆黑的空洞。
她大概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和之前阿绣在祠堂里歪头问“怎么了”时一模一样,但此刻做出来,只剩下了让人汗毛倒竖的诡异。
然后她笑了。
咧到耳根的嘴往上一扯,露出那个黑洞洞的口腔,像是在对门缝里的那双眼睛说:我看到你了。
北愚猛地从门缝边弹开,整个人滑坐到地上。
他的脸色白得比外面的月光还惨,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声音颤抖:“她……她不是阿绣!她的脸!她的脸在往下掉,是鬼新娘的脸,她在笑……她看到我了对着我在笑!”
弹幕跟着目睹这一切,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啊啊啊啊我看到了什么】
【跑快点啊!】
【人皮往下掉?!那不是阿绣的脸?!】
【所以阿绣从一开始就披着一张人皮跟着他们?!】
【北愚的表情告诉我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我隔着屏幕腿都软】
【那张人皮下面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更多的声音。
不止阿绣一个,是好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用同样的语调,节奏齐声呼唤着:“开门呐——开门呐——开门呐——”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还我可怜乖巧的阿绣啊……】
【所以从一开始跟着他们的就是一个鬼???】
【那她之前说的那些故事……全是假的?】
【她说她来找姐姐,其实是来找红绣鞋?】
【所以阿绣要求留下红绣鞋,是为了让鬼新娘更容易找到他们?】
【我头皮发麻了。】
【她到底是想害他们,还是想帮他们?】
【我不知道我已经不会思考了。】
林奇奇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理智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她的大脑还在试图处理刚才那几分钟里接收到的所有信息,但处理不过来。
阿绣是鬼新娘。
阿绣跟了他们整整两天。
阿绣帮他们解读符文、帮他们找到旧绣坊、在祠堂里给绣娘上香……
然后现在站在门外,和另外四个鬼新娘一起呼唤他们开门!
北愚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嘴里念叨着什么。
凑近了听,大概是“洪荒里没有这种NPC”和“我就觉得她不对劲”的无限循环。
王以骁的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靠在柱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以安虽然表面还算镇定,但握着符纸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姜知乐站在几人后面,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她等了几秒,发现没有人打算开口说话,于是清了清嗓子。
没有人理她。
她又清了清嗓子,声音更大了一些。
林奇奇有气无力地抬起头:“老大,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姜知乐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我想说,你们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如刚才被鬼追的时候勇敢,被鬼追的时候至少还在跑,现在一个个蹲在这里,跟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
北愚抬起头:“我们在被鬼包围啊!”
“我知道啊,但它们进不来,你们怕什么?”
林奇奇指了指门的方向:“她是鬼!她跟了我们两天!”
姜知乐语气平淡:“对啊,她跟了你们两天,要杀你们早就杀了。她没杀,说明她不想杀你们,或者她不能杀你们,不管是哪种,你们现在都是安全的。”
说完这句话,姜知乐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转身走到正堂的供桌旁边,把上面那盏铜烛台重新点亮。
烛火跳了几下之后稳定下来,在正堂里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
弹幕在短暂的沉默后缓缓滚动。
【老大说的逻辑清晰,无法反驳】
【姜知乐:你们冷静一下,动动脑子】
【她说的对啊,阿绣跟了两天都没动手】
【但还是很恐怖啊!!!】
【老大是唯一一个还在理性思考的人】
【其他人已经全员破防了】
姜知乐把烛台放回供桌上,转身看着几个依旧瘫在原地的队友,拍了拍手:“行了,别蹲在门口了,都到正堂里面来,把门关上。”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拖着步子挪到正堂里。
王以安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把正堂的门合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脆。
门外的呼唤声被厚重的木门挡了一层,虽然依然能听到,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刺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