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愚举着铜镜,声音在抖但语气很硬:“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握着铜镜的手没有放下来过,镜面始终对准阿绣的方向。
他是唯一亲眼见过阿绣真面目的人,那张正在往下滑落的人皮,那个咧到耳根的笑容,那个黑洞洞的口腔。
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不是一句“我不是来害你们的”就能抹掉的。
弹幕缓缓滚动。
【北愚今晚被吓破胆了】
【他见过阿绣的真面目】
【他是玩家里面最不可能信她的】
阿绣没有反驳。
她站在石阶最下面一级,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她看着北愚,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北愚没有回答,但他握着铜镜的手也没有放下。
林奇奇看了看北愚,又看了看阿绣,果断打断了这场对峙。
她朝队友们使了个眼色,把几个人拉到暗室另一侧,远离阿绣,压低声音说:“你们怎么看?”
几个人蹲在暗室角落,压低声音开始讨论。
王以安靠在墙边,目光落在阿绣的方向,语气平稳:“她的话逻辑是通的,她的行为也一直指向同一个目标,把鞋放回赵家,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围绕这个目标。”
王以骁站在她旁边,声音里带着纠结:“但她骗了我们啊!她说她是来找姐姐的,结果是来找鞋的!”
王以安语气平淡:“她找姐姐这个理由,不是最终目标,这两个可以分开看。”
北愚蹲在墙角,声音闷闷的:“我不信她,反正我不信。”
林奇奇蹲到他旁边:“那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今晚不把鞋放回去,明天李巧儿就要进赵家,我们没有时间再验证了。”
北愚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一些:“那也不能拿命去赌。”
林奇奇没有立刻回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阿绣,又看了看队友们。
弹幕在讨论中滚动。
【队伍内部分歧了】
【北愚一个人扛着不信】
【但林奇奇说的也有道理】
【但阿绣跟了两天确实没动手啊】
【万一她是在等最佳时机呢?】
【两边都有道理,我站中间】
【老大为什么不说话?】
姜知乐靠在墙边,全程没有参与讨论。
她的目光在阿绣和玩家之间来回移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决定不干涉玩家的决策。
几个人讨论了一会儿,没有达成一致。
林奇奇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回阿绣面前。
她看着阿绣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说我们需要把鞋放回赵家,放回去之后呢?会发生什么?”
阿绣的目光迎上她的视线,声音平静:“我们能进入赵家,完成遗愿。”
王以安追问:“然后呢?”
阿绣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然后我会……跟你们说谢谢。”
玩家们同时沉默了。
这个回答太朴实了,朴实到让人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弹幕在紧张中歪了一下楼。
【谢谢???就谢谢???】
【阿绣:我会说谢谢,很真诚的那种哦】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谢谢这两个字从鬼新娘嘴里说出来莫名好笑】
【但她的回答很认真】
北愚蹲在墙角,声音飘过来:“……就这?”
阿绣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是那副平平静静的调子:“不然呢?你以为我会说我要把赵家满门杀光吗?”
北愚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说明他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阿绣见北愚依然没有松口的意思,没有再开口。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既然你们不信我说的话,那就自己看吧。”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空气中拨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帘子。
玩家们感觉脚下的地面微微一软,周围的景象开始像水波一样扭曲、模糊,然后重新凝聚成形。
玩家们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熟悉的院子里——沈家宅。
但不是现在破败的样子,是二十年前的沈家宅,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窗台上摆着几卷丝线,院子里晒着几块染了色的布匹,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摆动。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手里捏着针,低着头在绣一块帕子。
她的面容和祠堂里那幅绣像一模一样,眉眼温婉,嘴角微微上扬。
她的膝边坐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大约四五岁,正仰着头看母亲绣花。
女人低下头,对小女孩说了一句:“阿绣,来,娘教你绣一朵花。”
她握住小女孩的手,把针放进她小小的指间,带着她一针一线地绣。
小女孩的手指很瘦,没什么力气,绣出来的花瓣歪歪扭扭的,但女人没有纠正她,只是笑着说:“慢慢来,不着急。”
弹幕在幻境中缓缓滚动。
【这是阿绣小时候的记忆吗】
【她在学绣花】
【好安静的画面……】
【绣娘好温柔】
【阿绣小时候就好乖】
画面如水波般晃动,然后流转。
小女孩长大了些,十一二岁的样子,坐在同一张矮凳上,手里捏着针,低头绣一块帕子。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绣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不成形状。
她的身子比同龄人瘦弱得多,脸色苍白,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尖利而刻薄:“绣了这么久还绣成这样,真是白吃了这么多年的饭!赔钱货!吃白饭的废物!”
小女孩低着头,没有反驳,只是把绣布攥得更紧了一些。
一个男人从院子里走过,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走进了堂屋。
那是沈家郎,绣娘的丈夫,阿绣的父亲。
只有到了晚上,忙碌了一天回来的绣娘才会把阿绣带回房间里。
母女俩并肩坐着,母亲的手覆盖在女儿的手上,带着她一针一针地绣。
母亲的手很粗糙,指节因为常年捏针而微微变形,但握住阿绣的手时,那种触感很温暖。
绣娘的声音很低很柔:“你爹和你奶奶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的手生得巧,只是还没到时候,等你再长大身子骨壮实了,一定能绣出比娘还好的花样。”
阿绣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画面再次流转。
阿绣十五六岁,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
那是绣娘给她做的,用的是绣娘亲自织布染色的红绸,每一针每一线都是绣娘亲手缝制的。
阿绣对着镜子比了比那件嫁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一点血色。
她不知道的是,赵家的人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