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管家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把这句憋了半天的话挤出来,“道长今天看到那群外乡人之后就不见了!”
赵家家主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又问:“那几个外乡人呢?赶出去了没有?”
“赶了……按您的吩咐赶了。天黑前他们还在外面巷子里,后来……”管家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后来小的就不清楚了,但外面有那东西,他们肯定活不成……”
赵家家主听了这话,心里没有半点宽慰,反而猛地一沉。
他在站在原地思考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他的脸色忽然变了一下,他想到了后院那间屋子。
他猛地抬头:“后院呢?道士院子后面的那间屋子,看守的人都还在吗?”
管家张了张嘴,磕巴了两声才勉强说出话来:“道长……道长平时不让人靠近他的院,那两个看守今天也被调去帮忙少爷的婚事了……小的想着大喜的日子……”
“混账!”赵家家主一巴掌拍在管家脸上,脸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后院不能没人守!那地方要是被人摸进去,你知道会出什么事吗!”
管家捂着脸,吓得腿都软了,连声说“小的这就去叫人”,转身就要跑。
“站住!”赵家家主喝住他,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说,“不用叫人了,现在就去。”
管家愣了一瞬,然后用力点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献祭祠堂里,最后一双红绣鞋落在地上。
所有的鞋都摆好了,鞋尖全部朝向香案的方向,每一双鞋的鞋面上都绣着金线,烛光照在上面,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同时睁开。
林奇奇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王以安:“摆好了。”
王以安一直在旁边看经书,确保等下念的时候不出意外。
其实需要念的不多,按照姜知乐指示的,只需要将绣娘那本经书折页标记的那两页,念完就可以。
王以安朝林奇奇点点头,走到香案前,翻开那本泛黄的经书。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念诵《太上救苦度婴灵妙经》。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安静的献祭祠堂里回荡。
经文是古文,她念得并不流畅,有些字需要停下来辨认一下才能继续。
但她的声音很稳,稳到那些微微的停顿反而像是一种郑重。
烛火在她念经的过程中纹丝不动,像是被某种力量固定住了。
经文念到中间某一段时,王以安停了一下。
她遇到了一个字,笔画繁复,结构复杂,在经文中反复出现,每次她都只能凭上下文推测读音。
但这一次,上下文也帮不了她了。
她眉心微微一蹙,停顿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就在这一个呼吸的空档里,陶罐深处传出一阵沉闷的嗡鸣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罐子里震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门外,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阿绣猛地抬起头。
她发出一声尖啸,疯狂地拍打着赵家上空那道看不见的结界。
每一次拍打都让结界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涟漪,但结界没有破,连一丝裂缝都没有。
门内,墙上的太乙救苦天尊画像在烛光中发出极淡极淡的光晕,那光晕几乎看不见,但就是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光,将阿绣的声音牢牢压制在门外。
王以安认出了那个字。
她继续念下去,声音重新平稳下来,像是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门外,阿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已经感知到祠堂内红绣鞋全部排列完毕。
她能感觉到每一双鞋的位置,能感觉到每一双鞋上附着的执念和怨气,能感觉到她的姐妹们正在安静下来,正在接受那个她不愿意接受的命运。
她们愿意走。
她们等了太久太久,等到怨气把她们的理智磨成了恨意,但现在,在天尊面前,在那些经文的牵引下,她们愿意放下这份恨,跟着光走。
她一个人站在门外,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张只套了一半的人皮上。
左半边脸还是那张乖巧安静的面孔,右半边脸是裸露的肌肉和骨骼。
她伸出手,指尖按在赵家后门的门板上,指甲只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不再尖叫了。
她的声音从尖锐的嘶吼变成了一种极低的、沙哑的呢喃。
她在反复念同一个名字,那是她自己的名字,不是“阿绣”这个她给玩家在幻境里展示的化名。
是绣娘在她小时候教她绣花时喊的名字,是母亲在灯下握着她的手一针一线绣花瓣时唤的名字。
“念安……念安……快来,娘教你绣一朵花。”
那个声音在她的记忆里回响了二十年,每一次想起都像是一把刀在心上慢慢地割。
母亲的指尖粗糙而温暖,包裹着她细弱的手指,带着针穿过绷紧的绸面。
花瓣一片一片在丝线下绽开,母亲的声音就在耳边,那么近,那么温柔。
那个名字已经被埋在骨灰罐里太久了,久到连她自己都差点忘了。
但此刻,在这个超度仪式即将完成的夜晚,在天尊的注视下,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知道诵经了之后,马上就要仪式结束了。
待到火盆内表文燃尽的那一刻,所有缠缚她们二十年的怨念都将被经文打散,她与一众姐妹,再无停留阳间的理由,只能被迫奔赴地府,了结所有因果。
可她苦苦熬了二十年等来的机会,从来不是为了轻飘飘一句解脱。
她所求从来只有一件事。
复仇!
她是众鬼之首。
是她凭一身极阴之体的力量,破开封存亡魂的陶罐,是她牵头定下每一次猎杀,亲手主导了村中那些男人的死亡。
是她看着沈家宅被怨火吞噬亲手弑父,看那些作恶之人偿还该偿的债。
这场迟了二十年的仇怨,她绝不可能任由一场超度仪式轻易勾销。
清偿杀业之后入轮回,她怎么可能进的了轮回?
那还不如拼死拉赵家偿命,把最后一个赵家人拖进地狱,让这道门外的血债彻底了结!
念安重新攥紧拳头。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月光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那张半人半鬼的脸上,落在她脚上那双红绣鞋上。
门内传来王以安平稳的诵经声,一字一句,像是某种古老而庄严的召唤。
念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她再次上前,伸手推向那扇门,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像潮水一样冲击着赵家的结界。
结界发出嗡嗡的震颤声,但没有破裂。
她咬紧牙关,加大了力量的输出,结界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但就在她准备全力一击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上抽离。
她的力量,她的力量不见了!
念安还来不及反应,但是下一秒一股极轻极柔的力量笼罩下来。
不是攻击,不是镇压,是某种她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念安朦胧之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跟她说:睡吧。
然后那股力量从她身上抽离,带着她的怨气、她的执念、她那二十年不肯放下的一切,一点一点从她体内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