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以安的诵经声在献祭祠堂内平稳地回荡着。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密闭的空间里形成了某种稳定的共振。
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那些古老的文字串联起来,穿过空气,穿过烛火,穿过满墙的陶罐,延伸到某个更远的地方。
姜知乐坐在门边那张临时摆出来的小桌上,铺开黄纸,提起毛笔,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墨,然后落下。
她的动作不急不慢,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每一笔都干净利落。
林奇奇站在她旁边,不敢打扰王以安诵经,只能凑在桌子这一侧,眼睁睁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从姜知乐的笔尖浮现出来。
北愚在另一侧,王以骁从北愚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像是在围观一场无声的书法表演。
林奇奇的嘴巴微微张着,目光在纸面上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看了好一会儿,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姜知乐:“老大,你这字……写得那么好?”
姜知乐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面上移动:“就正常写的。”
“什么叫正常写的?”林奇奇指着纸面上那行工整到令人发指的小楷,“这字跟游戏里NPC写的一模一样!”
北愚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他盯着纸面看了好几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对比什么,然后抬起头:“不是,你这字写的也太好了吧,老大你是不是给自己装了写字技能?”
王以骁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设计师给自己加个技能,不算作弊吧?”
姜知乐终于抬起头,瞟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得说:“我本来就会写。”
林奇奇不信:“你会写这种字?你在哪儿学的?”
“书上看,自己练。”姜知乐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写,没有再解释的意思。
弹幕在那一刻笑疯又震惊。
【老大写字好好看】
【这是什么字体?】
【她说是自己练的,谁信啊】
【姜知乐:我本来就会写。玩家:你装的吧。】
【设计师给自己加技能不算作弊,笑死】
【老大连毛笔字都会?】
姜知乐没有理会他们的围观,笔尖继续在纸面上移动。
林奇奇和北愚的直播间一直开着,镜头对着那张黄纸,观众能清楚地看到表文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出现。
“绣纺村赵氏一脉,恃族势之重,假迎亲之名,历年掳掠村中孤女弱女……”
“以冥婚活祭献祭无辜女子,灌以毒药,焚身封魂,骨灰封于陶罐,魂魄囚于符纸……”
“二十年间,枉死女子共……”
弹幕在表文内容出现时,缓缓滚动起来。
【这就是赵家的罪】
【每一个字都是她们的血】
【原来表文是写给天尊的诉状】
【学到了,表文要写清楚冤情】
【所以超度不是念念经就行了,还得写清楚人家受了什么苦】
王以安的诵经声在某一刻停了下来。
她念完最后一个字,停顿了片刻,然后合上经书。
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刚好与姜知乐落下最后一笔的时间重合。
姜知乐放下笔,拿起那张写满字的黄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墨香在空气中散开,和檀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气味。
她站起来,把表文递给王以骁:“跟名册一起烧,一个名字都不要留。”
王以骁接过表文,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工整到令人发指的字体,小声嘀咕了一句“回去我一定要查查有没有书法技能包”。
然后转身走到香案前,把表文递给了王以安,顺便给了她一个眼神
王以安接过表文,低头看了一眼内容。
她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这字确实写得好,内容也确实写得清楚。
她没有多说什么,蹲下身,把表文放进了提前准备好的火盆里。
北愚也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名册:“全部烧掉?”
姜知乐在后面补充:“一定要烧干净,一个名字都不要留。”
北愚没有再问,伸手将名册也放进了火盆。
王以安蹲下来,把表文和名册拢在一起,让火焰能够更好地蔓延到每一页纸上。
弹幕在那一刻滚动。
【表文和名册一起烧】
【干干净净结束】
【名册也要烧?】
【名册上有她们的名字,烧了等于把名字上报幽冥】
【所以烧表文等于递交材料】
【懂了,烧纸是古代的上传系统】
火焰在火盆中跳动,纸张正在迅速卷曲、变黑,边缘泛起橘红色的火光。
墨迹在高温中渐渐模糊,那些名字、那些罪行、那些被记录下来的苦难,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火焰吞噬。
姜知乐站在门边,忽然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
她没有转头,语气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你们去门口守一会儿吧。”
林奇奇抬头:“守什么?”
“有人来了。”
林奇奇愣了一下,然后竖起耳朵听了一下。
屋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像是好几个人正在朝献祭祠堂的方向赶来。
那声音嘈杂而急促,夹杂着有人在喊“这边这边”“快跟上”的催促声。
弹幕在那一刻炸开。
【是赵家人来了!】
【他们来阻止仪式的!】
【快烧!来不及了!】
【紧张死了】
【这门能撑多久啊】
【快点烧快点烧】
林奇奇二话不说,冲到门后,用肩膀抵住门板,王以骁也跟了上来,和她并肩抵在门上。
两人同时用力,把门板压得紧紧的。
但奇怪的是,门板外面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在保护着,他们几乎感觉不到门外有人撞门的震动。
但两人还是不敢松懈,死死地抵在门上,生怕那股保护力突然消失。
北愚和王以安蹲在火盆前,看着那些纸张在火焰中缓慢燃烧。
名册太厚了,纸张叠在一起,火焰要从边缘慢慢往里舔舐,速度比他们预想的慢得多。
北愚左右看了看,伸手想去拿旁边的木棍拨弄一下,让火烧得更快一些。
“别动。”姜知乐的声音从门边传来,“超度焚烧的冤情表文是递往天庭、地府的文书,用木棍翻动会撕碎表文,仙官无法完整递送诉求,属于亵渎法坛。”
北愚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和王以安同时瞪大眼睛,看了看手里的木棍,又看了看火盆里正在燃烧的表文,然后默默地把木棍放了回去。
“那怎么办?”王以安蹲在火盆前,看着那堆烧得慢吞吞的纸张,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这样烧太慢了。”
门外传来砰砰的撞击声。
门外的撞门声越来越密集,仆役的喊声也越来越急:“撞不动,加人!再来两个一起撞!”
林奇奇咬着牙抵住门板,回头催了一句:“快点烧!他们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