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鹿分出一缕神魂,带着余笙的残魂穿过绿萤的根须通道,降临在蓝星。
她隐去身形,站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手掌般的叶片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
街角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塑料招牌,卖部的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是这里吗?”桑鹿低声问。
掌心中的光球剧烈地颤动起来,余笙声音颤抖:“是……就是这里,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左拐,那个小区就是了。”
二十年了。
余笙穿越的时间更早,蓝星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余笙期盼地、紧张地、甚至于惧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条街的变化并不大,只是陈旧了许多。
小卖部门口的冰箱换成了大冰柜,老板娘的花白头发也从耳后根蔓延到了头顶。
二十年对修仙者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可凡人的世界已经悄然翻过了一代人。
爸妈……他们还住在这里吗?
桑鹿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她知道,余笙也想要认真看一看这些阔别已久的场景。
一家包子铺内,蒸笼掀开时腾起一股白茫茫的热气。
路过一家幼儿园,铁栅栏上爬满了牵牛花,几个孩子正在操场上追逐嬉闹。
她穿过斑马线,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巷子,停在一栋老式的六层楼房前。
墙体是二十年前流行过的淡黄色涂料,如今已斑驳褪色,墙角长满了青苔。
楼道口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像是一层叠一层的丑陋疤痕。
三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了一半,窗台上摆着一个空空的花盆。
“那是我家。”余笙的声音轻轻响起,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个花盆里原先种着一盆君子兰,还是我买的,我妈一直帮忙浇水,养的可好了!现在……我爸妈应该搬走了吧。”
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
余笙是家里的独女,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失去她,父母该多痛心啊?
所以搬走,远离伤痛之地,也很正常。
“我进去看看。”
桑鹿说着,身形无声地穿过墙壁,进入了那间屋子。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木质的沙发扶手上包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已被磨得发亮。
电视柜上摆着一台厚厚的旧款电视机,机顶盒上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墙角立着一个书柜,里面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有一层专门放着几本相册,书脊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
墙上挂着一面老式的挂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晃动,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旧家具和陈年衣物的气味。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上去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用一只老式的黑发夹别在耳后。
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眼角的纹路深深凹陷下去,眼袋松弛地垂着。
她穿着一件灰色开衫毛衣,袖口处有些脱线,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杯中的热水已经不再冒热气。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望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站在一棵开满了花的玉兰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阳光透过花瓣洒在她脸上,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正是最好的年纪。
“妈……”
余笙的声音从光球中传出来,细细的、轻轻的。
这一声呼唤里没有撕心裂肺,没有嚎啕大哭,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害怕惊碎什么的颤抖。
桑鹿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知道,让一个人亲眼看见自己死后二十年父母的样子,是一件何其残忍的事。
厨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一个男人端着一碗刚热好的中药走出来。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头发比沙发上的女人还要白,额前已秃了一片。
他穿着深蓝色的旧衬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拖鞋在地板砖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他将药碗放在茶几上,对女人说:“趁热喝吧。”
女人没有动。
她依旧看着墙上的照片,嘴唇微微动了动:“老余,我昨晚又梦见笙笙了。”
男人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接话。
“我梦见她放学回家,背着那个粉色的书包,在楼下喊,妈,我回来啦。”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我跑下楼去接她,她站在楼梯口,冲着我笑。我正要带她回家,她就……就不见了。”
她转过头看向男人,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空洞:“老余,笙笙走了多少年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那只手枯瘦粗糙,手背上爬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二十年零三个月。”
他们才六十多岁,在现代社会还是能打拼的年纪。
可失去独女的二十年,已经把一对中年夫妻磨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光球在桑鹿掌心中剧烈地颤抖着。
余笙没有再说话,但桑鹿能感觉到,那颗残魂正在无声地哭泣。
过了很久,余笙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沙哑而哽咽:“姐妹,带我走吧,我想快点回到他们身边。”
桑鹿微微点头,无声地退出了这间屋子。
秋日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余笙的残魂在桑鹿掌心中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
桑鹿没有急着行动,而是寻了一处街角长椅坐下,将余笙的残魂托在掌心,轻声开口。
“余笙,我想了两个办法。”
“你说。”
“第一个办法,我以养魂木为你重塑一具身躯,让你以成人的模样回到你父母身边。你想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跟从前一模一样也行。”
“第二个办法,我寻一具刚夭折的婴儿躯体,将你的残魂送入其中。你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婴儿,从零开始,陪着你父母再长大一遍。”
掌心中的光球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余笙才轻轻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的轻松:“第二种吧,第一种太吓人了。我都死了二十年了,忽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还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这不是惊喜,这是惊吓。我爸妈年纪大了,心脏可受不了这种刺激。”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而且,第二种对养魂也更好。我本就是残魂,从婴儿开始重新经历一遍成长,神魂会恢复得更完整。还能被爸妈再养一遍,多好啊。”
桑鹿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带着余笙的残魂穿过两条街,停在一家社区诊所门前。
诊所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红色字样,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两盆绿萝。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输液的患者,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给一个孩子听诊。
桑鹿绕着诊所走了一圈,在后门的墙角处停下了脚步。
那里放着一个纸箱,盖子半掩着,里面铺着一条脏兮兮的粉色毛毯。
毛毯里裹着一个婴儿,很小,皮肤皱巴巴的,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它的眼睛紧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胸口已不再起伏。
脐带还在肚子上,干瘪发黑。
这个小生命还没来得及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个孩子。”桑鹿将掌心凑近纸箱。
余笙沉默了一瞬,轻声问:“是弃婴吗?”
“嗯,先天器官发育不全,刚走不久,身体还温着。”
桑鹿道:“附近就这一具合适的躯壳,你若愿意,我便将你的残魂送入其中,不必担心病痛,我会修复好。”
“愿意。”余笙的声音又哭又笑,“姐妹,谢谢你。”
桑鹿伸出手,轻柔地将光球缓缓落入婴儿的胸口。
淡金色的光芒如同一滴水落入海绵,迅速渗透进去,消失不见。
随后她又屈指一弹,一缕翠绿色的灵力从指尖飞出,钻入婴儿体内。
那灵力温和而精纯,如同春风化雨般在小小的身躯中游走了一遭,将先天带来的病灶和虚弱尽数涤荡干净。
婴儿青灰色的面颊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泛起了健康的红润,皱巴巴的小胸脯猛地起伏了一下,随即便是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哭声洪亮而有力,她挥舞着小拳头,黑亮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雾蒙蒙的瞳孔转过来,落在桑鹿身上,然后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桑鹿便也笑了笑,伸手轻轻将她抱起。
“走吧,送你回家。”
余母是被丈夫搀着走出家门的。
她其实不想出门。
自从笙笙走后,她就越来越不愿意离开这个家,仿佛待在这间屋子里,女儿就还在。
沙发上有女儿看电视时压出的凹陷,走廊的墙上还贴着女儿从小到大的身高刻度线。
每一条线旁边都写着日期和数字,最上面那条已经褪色到快要看不清了,写着“笙笙,十五岁,一米六二”。
但老余执意要带她出来走走,说今天的太阳好,说她太久没有出门,脸色都白了。
他们沿着小区围墙慢慢走着,走过笙笙小时候天天要玩的滑梯。
滑梯已经生锈了,塑料扶手裂了一道缝,但还在那里。
只是这个老小区,已经没多少小孩子了,都是像他们一样的老人。
余母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的路边,放着一个纸箱。
纸箱里传出一阵微弱的哭声。
那哭声细细的,像是小奶猫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