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禾举着口袋看了一会,然后放下来,转过头,正对上寅明决看他的视线。
他说:“寅明决,我有点渴了。”
这是安禾这几天以来第一次主动向他说话。
寅明决愣了一瞬,他甚至产生了受宠若惊的感动,连忙站起身,像是被主人终于允许靠近的大型犬:“我去给你拿——”
安禾拉了拉他的衣角,站起身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三天了,该晾的也晾够了,安禾在心里默默地想。
他也不是真的生气,他只是想让寅明决知道,骗人是不对的,瞒着不说也是不对的。
至于春花巷,至于那张投影卡,他其实已经不在意了。
他在意的是寅明决回到家,他问“今天去哪了”,寅明决对他撒了谎。
他在意的是他给了寅明决解释的机会,寅明决没有抓住。
但现在,机会还是要给的。
更何况……自己也有点想他了。
小食驿站建在森林边缘,是一座半开放式的木质建筑,屋顶爬满了发光的藤蔓,在夜色中像是一座童话里的小屋。
寅明决给安禾买了一杯温热的果茶,琥珀色的液体装在透明的杯子里,里面漂浮着几颗会发光的珍珠果,随着吸管轻轻晃动。
两人站在驿站旁边,安禾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寅明决站在他旁边,几次张嘴,又几次闭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真的站在安禾面前,看着他那双黑色的、平静的、没有在看他、也没有在回避他的眼睛,那些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禾把杯子里的果茶喝了大半,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萤火虫森林的上空飘着几个透明的玻璃球,在夜风中轻轻地、缓缓地飘浮,像是从某个童话故事里飘出来的肥皂泡。
玻璃球的外壁涂着七彩的涂层,在星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像是被包裹在一层薄薄的彩虹里。
安禾指了指那些玻璃球,对寅明决说:“我想坐那个。”
寅明决抬起头,顺着安禾手指的方向看去。透明球是度假酒店的特色项目,球体由轻质合金和透明能量罩构成,漂浮在萤火虫森林的上空,随着气流缓缓移动。
从球内往外看,整个萤火虫森林尽收眼底,墨绿色的树冠、黄绿色的光点、银白色的星空,层层叠叠,如梦似幻。
而从外往里看,七彩的涂层会反射掉外界的视线,球内的人可以看到外面,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
密封性很好,隐私性也很好。
寅明决没有犹豫,立刻去驿站买了票,透明球不大,刚好能容纳两个人并排坐。
球体缓缓升空,地面在脚下越来越远,萤火虫的光点在脚下变成了一片流动的黄绿色星河。
安禾趴在球壁上往下看,看得入了神。
寅明决没有看风景,他在看安禾。
他看安禾的侧脸,看安禾的睫毛,看安禾被萤火虫光照亮的、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安禾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安禾的手指握进了掌心里。
安禾没有抽开,寅明决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安禾……”
安禾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脚下的萤火虫森林上,但他没有抽开手,也没有拒绝。
他知道这是安禾的纵容,于是得寸进尺。他挪了挪位置,把安禾从旁边的座位上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安禾的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他预想的要快,快很多。
寅明决把安禾整个人圈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腰,双手交握在他的小腹前,像是怕他再次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安禾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颈侧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混合着沐浴露清香和安禾身上让他安心的气息,涌入他的鼻腔,填满他的肺腑,像是一杯温水倒进了干涸的河床,缓慢地、温柔地,将他从内到外地浸润。
“安禾……宝宝……”他的声音闷在安禾的颈窝里,含混而低沉,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像是在确认,像是在祈求。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安禾的锁骨上,一下一下的,像羽毛在皮肤上来回地扫。
安禾听着他一声声呢喃般的呼唤,直接麻了半边身子,从耳根到肩膀,从肩膀到脊背,一阵酥麻像电流一样窜过,脸色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染上了血色。
他推拒着寅明决越收越紧的手臂,艰难地喘息着,声音又软又急:“你……你好好说话。”
寅明决微微放开他,低头和他额头相抵。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着呼吸,暗金色的眼瞳里翻涌着一种深沉的、近乎痛苦的温柔。
“安禾,别不理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跟你说。”
湿热的呼吸混合着寅明决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填充在安禾的肺腑里。
他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不是缺氧,是那些气息太浓了,浓到像是要把他的每一个细胞都浸透。
他偏开头,去看球壁外面那片辽阔的萤火虫森林,那些光点在脚下流动,像是另一条星河。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那你说吧。”
寅明决稍微直起身,伸手和安禾十指相扣。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安禾那只小小的、白白的、手指细得像葱段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他的拇指在安禾的手背上轻轻蹭着,缓缓说道:“我的确去了春花巷,但那是执行保密任务,所以我没有办法跟你说。”
“至于衣服里的投影卡,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件衣服是我的卫兵在春花巷帮我随便买的,我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身上穿的那件衣服弄脏了,不能再穿,所以让他随便买了一件。投影卡大概是那时候被塞进去的。”
他低头亲了亲安禾的额头,“抱歉,宝宝,别生气,我应该早就对你说的。”
安禾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他其实早就不生气了,他只是想让他多陪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