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忙音在耳边炸开。
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穿宋今连日来强撑的疲惫外壳。
她怔怔地握着手机,窗外滂沱的雨声在刹那间退远了,只剩下听筒里那单调重复的‘嘟嘟’声。
这是谈恋爱之后,傅舟野第一次挂她的电话。
她了解傅舟野,平日里骄纵任性,却从来舍不得对她真的冷脸。
哪怕是闹小脾气,也会黏着她求哄,甚至是自己哄自己。
现在是真的动了怒,寒了心。
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抽痛,比手臂伤口牵扯的钝痛更甚。
压着爷爷下落不明的叫焦灼,又裹含着对傅舟野的愧疚,两种情绪缠在一起,闷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几乎是下意识立刻回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冰冷地重复着,将她最后一丝侥幸也碾得粉碎。
傅舟野关机了。
宋今现在才知道,联系不到他是一件多么令人恐慌的事。
所以,他联系不到自己,也是同样的心情吗?
宋今靠在冰凉的竹床架子上,只觉得浑身无力。
她为了爷爷而来,却没得到爷爷的下落,又把傅舟野惹生气了。
夜间山间潮冷,宋今裹着老婆婆送来的被子,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爷爷说过的话。
那时候她还很小,被爷爷捡回家,对周围的一切都带着浓浓的警惕心,和谁都玩不到一块去。
爷爷看到了,叹了口气道:“囡囡啊,你这个性子不行,得改呀,太高冷了可没有小孩愿意和你一起玩。”
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我才不要和他们一起玩,无聊,我有爷爷一个人就够了。”
她谁都不需要,只要爷爷。
那时老鬼头看她的眼神有心疼,还有小小年纪的宋今,看不懂的深意。
而现在,她懂了。
爷爷说:“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人是群居动物,不可能一个人生活,会孤独的。”
“囡囡,爷爷也不能陪你一辈子,所以等你遇到像爷爷一样对你很好的人,你可不能这么冷漠了,要努力抓住它。”
“不然在你身上得不到情绪价值,它或许就溜走了。”
什么是情绪价值,宋今不明白。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傅舟野执着于她要给他打一通电话。
难道她来临沧前告知他一声,他就不会生气吗?
这一通电话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宋今讨厌麻烦,当时满脑子都是找爷爷,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又怎么可能顾得上给傅舟野打个电话。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云层很厚,压在山头上,黑压压一片,要下大雨。
宋今很疲惫,只觉得自己跟没睡一样。
她从床上起来,把被子叠好,站在床边看了一圈爷爷住过的房间。
昨天点上煤油灯已经烧干了,灯芯结上一层黑色的炭。
她把那张照片从枕头下面拿出来,装进信封里,放进背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
昨天遇见的老头在自家院子门口遛弯,手里拿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一明一灭。
他看到宋今抱着被子还给老婆婆,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女娃,这么快就要走?”
“嗯。”
宋今走过去,语气诚恳,许是着了凉,嗓音里还透着点微哑。
“如果有人来找守山人,或者你们见到了他的身影,麻烦联系我。”
宋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老头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她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纸张挺括,印刷精美,和灰扑落后的村子格格不入。
老婆婆从旁边的院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盆,盆里装着喂鸡的谷糠。
“这么快就走哩,不多住两天?”
宋今摇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不了,家里有急事。”
老婆婆也不强求,只笑着点头让她路上注意安全。
宋今驾车离开,老婆婆盯着车轮印,纳闷:“你说,她真是老鬼的孙女吗?”
老头把旱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白雾,“这还能有假,你知道她刚才和我说什么吗?她叫我如果看到老鬼,务必要联系她。”
谁都知道,老鬼已经死了。
真要见到他,那不是闹鬼了吗?
老婆婆眉头皱起来,不禁感叹:“神戳戳的,怪不得是老鬼的孙女。”
宋今驶上高速。
车开了几个小时之后,她在服务区停下来加油。
她感觉自己有些撑不住了,去洗手间捧了把冷水洗脸,顺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满格,没有未读消息。
一整夜过去,傅舟野依旧没有联系她,也没有回复。
她点开傅舟野的头像,拨通语音通话。
嘟——嘟——嘟——
三声过后,依旧是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sorry........”
傅舟野这么爱玩手机,真能忍住一直保持关机状态?
宋今带着满腔疑惑,上网搜索,答案五花八门,但最有可能的就是——傅舟野把她拉黑了。
她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抿了抿唇,放进口袋里。
左臂上的绷带又换了一次,这次缠得紧了一些,一只手的熟练度在提高。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边缘开始愈合,薄而透明的膜覆盖在上面,但被雨水和汗水浸了,有些发白,周边一圈泛着淡红。
到了京都,车驶下高速,是截然不同的城市气息。
湍急车流,高楼大厦,和临沧村子几乎是两个世界。
她联系周警官,得知顾老爷子那边证据确凿,已经松口交代了一部分,案情有了进展。
然而这消息并未带来多少宽慰,心里始终沉甸甸的,想着傅舟野这件事。
她试着再次拨打他的电话,依旧关机。发出去的信息也石沉大海。
她犹豫着是先去老宅,还是去傅舟野住处时,手机叮铃铃响起。
宋今还以为是傅舟野回电话了,打开手机一看,却是一个截然陌生的电话号码,ip属地是京都。
宋今疑惑皱眉,犹豫半晌,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焦急万分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宋小姐吗?我是苏家的管家,是傅老爷子把您电话给我的!”
“求您救救我们家老爷子!他突发重病,卧床不起,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呼吸了!苏总之前见过您在医院救傅老爷子,您是圣人,有妙手回春的本领,苏总说您一定有办法,求您过来看看吧!”
苏老爷子,是傅老爷子的至交好友。
宋今记得他,之前在医院的时候,还帮她说过话,过年的时候也在老宅见了几面,是一个性格很好的老头。
人命关天。
宋今来不及多想,调转方向赶往苏家。
赶到苏家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了,苏宅庭院深深,占地不比傅家老宅小多少,恢弘气派,保镖无数。
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之中。
她快步走近,管家红着眼眶迎上来,又喜又愧。
“宋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劳您白跑一趟!”
“十几分钟前,苏总请来一位高人,已经为老爷子施了针,用了药,老爷子这会儿缓过来,睡下去了,那位高人说已无大碍。”
宋今顿住脚步,悬着的心落下,脸上浮现出一抹会心的笑。
“没关系,老爷子平安就好。”
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在此处多留。
宋今颔首,准备告辞。
就在她转身之际,目光无意掠过苏家花园外缓缓闭合的雕花铁门,一辆漆黑的商务车从里开出,缓缓驶离。
车窗并未完全关严,留下一道缝隙。
车子加速的瞬间,风卷起了车窗边深色的帘布一角。
仅仅是一角,一个模糊不清的侧影。
时间在那一刻骤然凝固,随即疯狂倒流!
爷爷......是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