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舟野看着小男孩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笃定的表情,觉得荒诞。
风从竹林那边灌过来,吹得他后脖颈凉飕飕的。
一个小屁孩,说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凭空消失了。
而他居然站在这里认真地听,甚至还有几分动摇。
他一定是疯了。
“你确定你不是冻坏了脑子?”
男孩的眼睛立刻瞪圆,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没有!那天晚上我很清醒!”
傅舟野看着他的神情不像是撒谎。
可凭空消失这种事情,放在任何正常人的认知里,都只能归为幻觉或者谎言。
“我知道你不信,”
男孩得不到认同和信任,已经不想和傅舟野说话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会以为是幻觉。”
男孩捂着一口袋的钱,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转过身跑了。
傅舟野蹲下来,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
他犹豫片刻,神情肃穆,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对方应该在忙,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傅少?您老人家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听说您最近在闹离婚。”
“闭嘴。”
哪壶不开提哪壶。
傅舟野不耐烦道,“帮我查点东西,之前让你查宋今在乡下的那些事,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傅舟野的语气这么严肃,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腔调:“有,之前您说先放一放,我就没急着整理,您现在要?”
“现在。发我邮箱。”
挂掉电话之后,傅舟野实在受不了身上的味道。
他在车里对付了四五天,也就是说,已经四五天没有洗过澡了。
这已经突破了傅舟野的极限。
一直在打听找人,身上早就被汗水腌入味了。
他迫切地想要洗个澡,驱车前往附近一个小镇,在一家破旧的旅馆里开了间房。
房间很小,墙皮斑驳脱落,床单上有洗不掉的黄色污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傅舟野粗略地洗了个澡,没敢睡床。
他坐在椅子上,等着信息发过来。
半个小时之后,对方终于整理好邮件发送过来。
他调查得十分仔细,一整包压缩文件,解压之后密密麻麻几十页。
傅舟野靠着椅背,手机的光照亮他的脸,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越看胸口越凉。
宋今被拐卖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之前也得到了一些信息,可报告上那些细节比他想象的更加不堪。
报告上写得清楚:宋今幼时被人贩子从京都拐走,几经辗转,被卖到了大山里,一个叫袁家湾的村子中。
买家是一个叫王桂兰的女人,育有一子一女,丈夫袁金旺常年在外打工,偶尔回家。
王桂兰买宋今的原因很现实——她家里贫困,儿子遗传了袁金旺,模样不好看,以后长大了想找个媳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村上有着买媳妇的传统,于是王桂兰想着买一个童养媳,便宜不说,只需要每天给一口饭吃,很好养活。
看到宋今第一眼,她就知道是个金贵人家养出来的姑娘,模样标致漂亮,细皮嫩肉。
对方急着出手,不想让她被找回,这才便宜了王桂兰。
她心里狂喜,觉得自己真是捡到了大便宜,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生的孩子绝对好看。
宋今在袁家的日子不好过,王桂兰买她来是为了干活和传嗣。
洗衣做饭、喂鸡割猪草,一个小孩子做着成年人才能做完的活。
日子就这样过了好多年。
宋今长到了十几岁岁,出落得越来越好看。
袁金旺工作出了问题,只能换了一个离家近点的地方,回家的次数也连带着多了起来。
每次回来都在宋今身上多停几眼。
王桂兰不是瞎子,她看得见自己丈夫的眼神,那种越来越不加掩饰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欲望。
她无法责怪自己的丈夫,心里甚至怨怪宋今。
怪她长得太好看了,天生招男人的胚子。
于是王桂兰开始托人打听有没有人家愿意要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想把她送走。
可十几岁的女孩已经记事了,养不熟,没人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愿意买的,都是冲着她的长相去的。
眼瞅着袁金旺马上要下手,王桂兰没办法,只能亏本把宋今扔到了其他地方。
能不能活都只能看她的造化。
后来宋今便一直流浪,直到被宋家找回。
傅舟野把手机扣下,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模糊而诡异。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信息像一块块碎掉的拼图在脑海里翻涌,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意识到一件事,宋今从来没有跟他讲过这些细节。
她只说过她小时候被拐卖,后来被找回来。
是不想说,还是不清楚。
傅舟野继续往下翻。
报告的后半部分是关于宋今回到宋家之后的事了。
二十多岁才被宋家找回,认祖归宗,可宋家的人并不欢迎她。
一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突然成了宋家的大小姐,为人处世都配不上宋家的门第。
宋今刚回宋家的时候,外界都传她心思恶毒,谋害亲妹妹。
没有人相信她是清白的。
一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嫉妒养尊处优的亲妹妹,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那次落水之后,宋今性情大变。
手段凌厉,心思缜密,连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还主动睡了他。
而她的好妹妹在她手里再也没得到一点好。
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人短时间内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傅舟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记忆翻涌。
宋今在他面前提起过她的爷爷。
那个爷爷教了她一切,刀术医术棋术等等,无所不能,甚至能瞬移甚至凭空消失。
可这份报告里可没有所谓的爷爷身影。
傅舟野猛地睁开眼睛。
心脏跳得飞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处突突地撞击。
一个念头从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荒谬疯狂,不可理喻。
既然这个爷爷不存在,宋今从哪里学会的这些本领?
她口中的爷爷,真的是‘宋今’的爷爷吗?
傅舟野坐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旋转,重新拼凑,最后拼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的画面。
落水之后的宋今,性情大变,和从前判若两人。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转了性子,可如果不是转性呢?
如果落水之后回来的那个宋今,根本就不是原来的宋今呢?
傅舟野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浑身一颤。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房间中央,微弱的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缠住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此宋今非彼宋今。
她是后来的宋今
不是那个在袁家长大的女孩。
她落水之后才来到这个世界,带着自己的记忆,爷爷教给她的本领,住进了那具从冰冷的河水里被打捞上来的身体里。
傅舟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逻辑上它站不住脚,证据上它等于零。
可只有这样,一切才说得通。
宋今身上那些不属于她成长经历的本事,出现过无数次的爷爷。
傅舟野抬起头,眼眶干涩发疼。
他爱的那个人,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她的灵魂,也许来自另一个地方。
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像她爷爷,或者像电视剧里演绎的桥段一样消失甚至是消散。
想到这里,傅舟野心脏突然涌起剧烈的疼痛,像有只手伸进胸腔里用力掐攥,直到血液喷射。
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直冒。
不行,不能让她消失。
不管她是人是鬼,是这个世界的人还是另一个世界的魂,他都不能让她消失。
他不在乎她从哪里来,不在乎她身上有多少秘密。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爱的是后来的宋今。
她有影子,她是活生生的,有体温的,这就够了。
至于她从哪里来,那些都不是他要问的,他要做的就是满足她的愿望,见到她日思夜想的爷爷。
傅舟野想,他犯了那么多次浑,总该做一件能让今今感动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