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沧的山路比傅舟野想象的要难走得多。
导航早就没了信号。
他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车子在路的尽头停下，前面已经没路了。
临沧并不是一个很隐秘的地方，想找到不是难事。
狭窄土路延伸到竹林里，竹林后面隐约可见几间灰瓦屋顶。
傅舟野熄了火，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浓绿的景色，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里的空气和京都完全不一样，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吸一口进肺里，冰冰凉凉。
他下了车，锁好门，沿着那条土路往里走。
村子比他想象的要小。
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大多是灰瓦顶的老房子，院墙低矮。
远远的，傅舟野就看到老榕树下坐着一个老头，手里的旱烟啪嗒啪嗒抽不停。
他眯着眼看着傅舟野走近，不惊不诧，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白色的烟雾在树荫下散开。
“老人家，”傅舟野蹲下来，“我跟您打听个人。”
老头又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老鬼，您认识吗？”
怎么又来一个？
老头眯缝着眼，问：“你是老鬼的什么人？”
“孙子。”
老头笑了，“前不久也有个女娃也来找老鬼，说是他的孙女，你们是一家的？”
“是。”
傅舟野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可惜了，我们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那个女娃了，老鬼三年前就已经过世了，村子里的人都知道。”
“你来这里也问不出什么的。”
他们要是知道，早就告诉之前的女娃娃了。
傅舟野不死心，或者说是不相信。
他又在村子里转了几圈，得到的答案都是不知道，要么就是过世了。
他们告诉给今今的答案也是过世了，可是为什么今今回京都那天会见到他。
难不成见到的是鬼？
傅舟野觉得荒谬，总觉得其中发生了诡异的事情。
他不急着回京都，在车里对付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又去村子里问。
不白问，他整天在村子里溜达，力所能及地帮点小忙，做着自己以前从未做过的体力活。
傍晚，他在村口的小路上遇到了一个小孩。
说是小路，其实是两排房子之间的一条窄巷子，地上铺着不规整的石板，缝隙里长满青苔。
傅舟野正往回走，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巷子那头蹿出来，差点撞到他腿上。
是个男孩，看起来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衣服，裤子上打满补丁，膝盖处磨得发白。
头发很长，刘海遮住了半只眼睛，脸上脏兮兮的。
男孩站定之后，仰头看着傅舟野，下巴微抬，伸出一只手，气势汹汹：“给我钱。”
傅舟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小豆丁。
“你说什么？”
“我说给我钱。”男孩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理直气壮，“我饿了，要吃饭。”
傅舟野看着他颐指气使的样子，嗤笑一声。
“小小年纪就收保护费呢？”
他弯下腰，和男孩平视，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
力道不重，但男孩被戳疼了，气鼓鼓地瞪着他。
“你这么跟大人说话，不怕挨揍？”
小男孩高高抬起下巴，梗着脖子，像一只斗鸡，“你要是揍我，你就是欺负小孩，你不要脸。”
傅舟野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里待了五天，每天和老头老太太大眼瞪小眼，已经快闷出毛病了。
忽然冒出这么个不怕死的小东西，倒让他觉得挺好玩。
“你多大？”他问。
“九岁。”
“九岁就出来要钱？你爹妈呢？”
男孩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爹妈，就我一个人。”
傅舟野站直身体，从上衣口袋里抽了几张百元大钞。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手来要接。
傅舟野手一缩，把钱举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叫哥哥。”
男孩愣了一下，“什么？”
“叫哥哥，叫了给你。”
傅舟野把钱在手里甩了甩，红票子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男孩脸上的表情变化很精彩，他深吸一口气，用视死如归的语气喊了一声：“哥哥。”
为了钱，不丢人。
“大点声，听不见。”
“哥哥！”
男孩不情不愿地吼了句，气得耳朵通红。
傅舟野满意了，把钱递过去。
男孩一把抢过来，一张张地数——五张，五百块。
他根本没有见过这么多钱，把钱对折再对折，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傅舟野，那双精明的眼睛转了转。
傅舟野居高临下睨他一眼，“看什么看？钱拿了，还不走？”
他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这么好心的。
“你在找老鬼。”男孩忽然开口。
傅舟野眼神一沉。
男孩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缓缓翘起唇，带着一种和他年龄完全不符的狡黠。
傅舟野眼眸惯性眯起，并不相信：“你认识老鬼？”
男孩伸出五根手指在傅舟野面前晃了晃。
那手指很细，细得像鸡爪，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泥。
“再给我五百，我就告诉你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你一个小屁孩，能知道什么秘密？”
傅舟野半个字都不信。
男孩道：“你爱信不信，你看，你找了好几天了，问了好多人，有人知道吗？没有吧，你信我一次又不会死。”
傅舟野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倒是真有几分可信度了。
他从口袋里又抽出五张，塞到男孩手里。
男孩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是五百，嘴一咧，贼兮兮地笑了。
他把钱塞进口袋拍了拍，踮起脚尖，一只手拢在嘴边让傅舟野过来。
傅舟野低下头，侧耳过去。
男孩瞪大眼睛，装神弄鬼道：“其实老鬼不是人！”
傅舟野愣了两秒，脸色一变，咬牙切齿：“你耍我？”
男孩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攥紧了钱，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他大声嚷嚷道“我没耍你！我说的是真的！老鬼真的不是人！”
“没耍你！我说的都是真的！老鬼真的不是人！”
男孩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开胶的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眼睛瞪得溜圆，生怕傅舟野不信，又补了一句：“我亲眼看见的！”
傅舟野盯着他。
这个小骗子从他这里骗走了一千块，到现在还在吹牛撒谎，保不齐给他编个什么故事。
傅舟野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说说，你看见什么了？”
男孩抿着嘴，不说话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悄咪咪看了眼傅舟野，犹豫要不要说。
傅舟野从口袋里又抽出一张红色钞票递过去，夹在两根手指中间晃了晃。
“说了，这张也是你的。”
男孩吞了口唾沫。他盯着那张钞票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抬起头，破罐子破摔：“说就说！反正我没骗你！”
“我亲眼见到老鬼原地消失！”
“那天临沧下了好大的雪，我们山上有一座破庙，用来供奉山神的，我平时就躲在里面睡觉，冷得睡不着。”
“半夜的时候，我听到外面有动静，探头一看是老鬼。”
“我以为他是来庙里躲雪的，结果他只是路过，咻地一下就没了！”
“没了？”
“对！在原地凭空消失了！”
男孩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么大一个人，说消失就消失了，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怪不得他会说老鬼不是人，原来是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傅舟野觉得这种离谱的事只有傻子才会信。
“小屁孩，你冻得出幻觉了吧？”
“才没有！”
小男孩怒气冲冲地反驳，“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老鬼。”
要不是他给了那么多钱，他才不愿意告诉他这么大的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