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今和老鬼头的初见其实并不算美妙。
和很多俗套的故事一样,她也是个没有爸妈要的孩子。
只是她很幸运,没有成为第二个马宏。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宋今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那个镇子上的。
她只记得很冷,冷到骨头缝里。
脚上穿着不知道从哪个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鞋子,磨穿了底,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紫,踩在雪地上已经没有知觉。
宋今灰扑扑的,两只手缩进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一家包子铺的屋檐下,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没有人注意到她。
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在这条街上并不罕见,若真要说点特殊的,大概是这个小乞丐生得还挺漂亮,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宋今已经三天没怎么吃过东西了,肚子里塞满了雪,她不想再偷了。
上次偷红糖糕,被老板追了三条街,抓到她之后扇了两巴掌,扇得她耳朵嗡嗡响了整整一天。
她倒不是怕挨打,她是觉得不值,为了一个红糖糕点挨两巴掌,买卖太亏了。
远处飘来包子的香味,热腾腾的白雾从笼屉里涌出来,混着猪肉大葱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浓烈。
宋今胃抽了一下,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用力按在肚子上,把那股饥饿压下去。
直到一双黑色的老北京布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宋今抬头,目光从那双鞋往上移了一点,看见一条毫无品味的棉裤,靛蓝色的棉袄,再往上是一只枯瘦苍老的手。
那只手里捏着一个白面馒头,还是热的,冒着白气。
“吃吧。”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正经的懒洋洋的调子。
宋今抬起头,看见一张皱巴巴的脸,花白的头发,花白的胡子,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
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浑浊,倒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湿漉漉的,亮得有些发贼。
比她更像流浪汉。
宋今看了他一眼,低下头不搭理他。
老头低头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她表情很臭,脸上写满四个字——别来烦我。
他嘿笑了声。
“你这小丫头,脾气还挺大。”
老头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歪歪的,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算命先生。
老头把馒头在宋今面前晃了晃,“闻闻,多香啊,白面的,刚出锅,你真不吃?”
宋今别过脸,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盯着巷子对面的那堵墙。
墙头上蹲着一只野猫,黄白花的,正眯着眼看她。
她盯着那只猫看,猫也盯着她看,一人一猫对视了几秒,猫伸了个懒腰,跳下墙头走了。
老头把馒头塞进她手里。
宋今像被烫了一样把手缩回去,馒头掉在雪地上,滚了一圈,沾了一层灰。
她瞪着那个馒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上的倔劲儿更足。
老头看着她,叹了口气,弯腰把馒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吹了吹,然后自己咬了一口。
“你不吃我吃。”
他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浪费粮食,天打雷劈。”
宋今看着他吃,口水不受控地分泌,但脸上警惕的表情纹丝不动。
老头啃了两口馒头,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那双贼亮的眼睛眯了眯:“你是怕我下毒?”
宋今不说话。
“还是嫌我脏?”
还是不说话。
老头把馒头掰成两半,把没咬过的那半递过去,“这半没沾我口水,干净的。”
宋今盯着那半馒头,盯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拿过去,咬了一口。
连一句谢谢也没有,也懒得看老头一眼,没礼貌的小丫头就那样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那半块馒头。
老头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完。
宋今脸别过去,不想让他看。
“你叫什么名字?”老头问。
“.....”
“你家在哪儿?”
“.....”
“你家里人呢?”
“......”
老头看着她的侧脸,瘦得只剩下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皮肤蜡黄蜡黄的,没有一丝血色。
可眼睛亮亮的,满是戒备。
“行,你厉害。”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走了,你爱蹲哪儿蹲哪儿吧。”
他转身走了,步伐慢悠悠的,无所事事在街上闲逛。
宋今以为只是偶遇,只是随手的施舍,却没想到老头一来就是好多天。
有时候带馒头,有时候带包子,有时候是一碗热乎乎的粥,装在搪瓷缸子里,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包着,倒出来的时候热乎乎。
每次他把东西递给宋今,宋今都要犹豫很久。
她听其他的流浪汉说过,像她这样的小女孩流浪,很容易被坏蛋捉走做坏事。
老头只有亲自吃上一口,宋今才会慢吞吞接过去吃掉,只是始终不说话。
第七天的时候,老头给她带了一双棉鞋。
那鞋很旧,黑色的灯芯绒鞋面,鞋底磨薄了一层,但里面絮了厚厚的棉花,摸上去软乎乎的。
他把鞋放在宋今面前,什么也没说,蹲在旁边啃他的馒头。
宋今看着那双鞋,忽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露着脚趾,冻得发紫的脚。
“不要。”
这是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算不上好听,没有小孩的软绵,带着一种倔强不服软的味道。
老头偏过头看着她,心想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谁给你了?”他把棉鞋往她那边踢了踢,“我嫌这鞋小了,挤脚,穿不了,扔了也是扔了,你爱要不要。”
宋今看着那双鞋,又看了看他的脚。
老头的脚很大,穿着黑色的解放鞋,鞋面上沾着泥巴和雪水,怎么看都不像能塞进这双小棉鞋的样子。
她抿了抿嘴,把鞋拿过去,套在脚上大小刚好。
她低着头,看着脚上那双旧旧的鞋子,忍不住翘起脚欣赏了一下,又别扭地偏过头。
老头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啧,这小孩,没礼貌。”
他嘟囔了一句,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馒头渣。
“吃了老子一个星期的饭,连句谢谢都不说,你说说,你这是什么家教?”
宋今脸色微僵。
大概是吃人嘴软,压下了一肚子骂街的脏话。
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个来回,蚊子叫似的:“.....谢谢。”
老头吹胡子瞪眼,“你说什么?没听见。”
宋今脸腾地冒红,耳朵尖烧成透明的粉色,在雪白的日光下格外显眼。
她咬着嘴唇,低着头,下巴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又说了两个字:“谢谢。”
“还是没听见。”
宋今猛地抬起头,瞪着他,眼睛里烧着火。
老头一点都不怕,笑嘻嘻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你耳朵聋了?”
“哟,还会骂人呢。”
老头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力道不重,但宋今的刘海被戳得晃了晃,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痕。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你爹妈是怎么受得了你的?”
宋今眼睫微垂,怒气一下子被压了下去。
老头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不妥,笑不出来,站起身,把破毡帽往下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
他补了一句,“明天给你带饺子,猪肉白菜的。”
宋今蹲在屋檐下,看着那道背影一点一点地变远,缩小,最后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她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旧棉鞋,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鞋面上磨得起毛的灯芯绒。
她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节突出,瘦得像鸡爪,可动作却轻柔。
毕竟是她从出生到现在,收到的第一个礼物。
宋今使劲眨了眨眼,觉得雪天的阳光有些刺眼,强忍着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后来,宋今被小老头捡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