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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今以一己之力铲除了盘踞在本地的最大黑手党。
离开铁皮房时,她浑身是血,脸上都被溅上不少,衬得容貌迤逦,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一般。
也好在美洲这带向来规则混乱,不受管束,宋今这副模样走在街上倒没人敢报警。
米勒警探收到宋今消息时,还以为她需要寻求帮助,却从她口中得知,她居然只身潜入黑手党,将一群黑人全部制服。
至于这群人该如何处理,宋今不关心,也不在意。
她拎着一小袋子手指回到医院,天已经完全黑下去。
走廊里传来人声,护士推着药车从她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路人被宋今身上的血迹吓到,倒吸一口凉气,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推着车走了。
在这片被遗忘在文明边缘的土地上,人们早就学会了不多看不多问,不多管闲事。
活着已经够难了,谁还有余力去关心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国女人?
傅舟野的手术已经做完了,只是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转到私人病房有人随时看护。
两个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傅舟野躺在上面,脸上盖着氧气面罩,白色的雾气在面罩里一进一出。
他身上盖着浅蓝色的被子,左脚踝被固定住了,打了一层厚厚的石膏,用绷带吊着,微微悬空。
脸上全是伤, 左颧骨处那道最深的口子已经被缝合了,黑色的缝线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狰狞而丑陋。
嘴唇上的裂口也缝了针,上下唇被线拉扯着,微微外翻,露出里面红肿的、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肉。
右眼眶泛着青黄,边缘模糊,和周围苍白的皮肤混在一起,格外醒目。
傅舟野这副模样,让宋今想到一个词——千疮百孔。
大概见惯了他生龙活虎,意气风发的模样,现在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宋今不敢看一眼。
傅舟野这次受的伤比阿鬼那次还要严重。
等等....
阿鬼....
老鬼头......
宋今只觉得脑子里叮地一声,乱糟糟的思绪被拨乱反正,凝聚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一直都知道,阿鬼的刀法是偷学来的,那他的名字会不会也是跟着爷爷起的。
他对爷爷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师父?
还是启蒙者。
脑子里坠坠生疼,宋今揉着太阳穴,决定等回到京都,再去见阿鬼一面。
她靠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头歪向一侧,后脑勺抵着椅背的顶端,脖子以一个绝对称不上舒服的角度折着,呼吸很轻很浅。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身体终究是撑不住,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宋今一直都觉得自己气血充足,不管做什么都不会累,但她现在是真觉得有些疲惫。
眼前的画面开始重影,宋今眨了眨眼睛,陷入睡眠中。
傅舟野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意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周围又黑又冷,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眼皮很重,他试了好几次,每次都只能掀开一条细细的缝,看到一片模糊白色的光,很快合上。
肌肉不听使唤,像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僵硬迟钝。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掀开眼帘。
光涌进来,刺眼惨白,捅进还没有完全恢复意识的瞳孔里。
傅舟野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看到一片模糊晃动,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画面。
入目是一望无际的白,蓝色窗帘被风吹得晃动。
他在医院。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他混沌的意识里。
他没有力气去深想自己为什么在医院,只能循着本能环顾四周,直到注意到床边一道身影。
是宋今。
她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侧,呼吸很轻很轻。
她的头发散着,温婉地披在肩后,好几缕从耳后滑了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脸色很白,白得几乎透明,瘦了很多,五官衬得更加优越。
傅舟野直愣愣地看着她,有什么东西蒙在他的眼球上,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水雾。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太像梦了。
惨白的病房,刺鼻的消毒水,滴滴答答的心电监护仪,还有他日思夜想了无数次,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现在他又在做梦了。
他奢侈地想,那就梦久一点吧。
现实里没有位置给他了,那就在梦里多待一会儿,多一秒也好。
他从被子下面缓缓伸出手,手背上还扎着针孔,泛起淡淡的刺痛。
傅舟野小心翼翼摸向她的脸,指腹沿着她的鼻尖一寸一寸地滑下去。
她的鼻梁很挺,骨相优越,嘴唇软软的,亲起来的触感很好。
指腹停顿在嘴唇上,傅舟野紧张得屏气凝神,轻轻按了一下。
指腹感受到她唇瓣上温热的触感。
“好真实啊。”
他喉咙干涸,嗓音哑得像是在砂石上擦过,忍不住勾起唇角,“死了真好。”
宋今睫毛颤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毫无预兆,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傅舟野的手指还停在她的唇上。
宋今眨了眨眼。
傅舟野猛地弹开,像被电击了一样,缩回了被子里。
“你醒了。”
好几天没有说话,宋今的声音也有些哑。
傅舟野喉结上下滚动,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干得吞咽都略显困难,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咽了口唾沫,终于挤出一个字。
“.....嗯。”
话落,又虚弱地问:“我怎么在这?”
宋今面色不虞,盯着他,忍不住讽道:“不然你以为你在哪?地狱吗?”
傅舟野睫毛一颤,被她冰冷的语气吓到。
不是梦。
梦里的宋今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梦里的宋今是温柔的,轻声细语,不会冷冰冰的,说一句话都奢侈。
他黯淡地垂下眼睫,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今靠在椅背里,双手环胸,翘起二郎腿,姿态是从未有过的冷淡。
她下颚微抬,眼睛微微眯起,看着他,训狗似的,一肚子气。
“你一个人跑到美国来,连个定位都不发,出了事都没有人知道你在哪。”
“傅舟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觉得自己命很大,死了也无所谓?”
宋今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快要压不住的怒火往下咽了咽。
“腰上被捅穿死洞,脚筋被挑断。你知道脚筋断了意味着什么吗?你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以后都不能长时间站立,再严重一点,一辈子都要拄拐杖坐轮椅。”
“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你就好过了?”
傅舟野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有些委屈。
他终于知道自己在哪了。
不是在梦里,是在医院。
他没有死,他被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