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室内的空气堪称凝固,只有阿鬼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瘫在铁皮桌上,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但眼睛里充斥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癫狂。
宋今隔着冰冷的防弹玻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半分怜悯。
她站得笔直,黑色风衣上的水汽似乎都凝结成了寒意。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一个疯子的忏悔,而是要亲手斩断某些执念的根须,为爷爷斩断这段孽缘。
“你恨他。”
宋今觉得可笑,嗓音平静无波,剖开阿鬼身上最后那层伪装。
“可你连恨的资格都没,你学的,根本就不是他的刀法。”
阿鬼猛地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明显不相信。
“老鬼头的刀,讲究的是‘守心’。”
“刀意生于心,用于正,护的是该护之人,斩的是该斩之恶。”
宋今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你躲在树后偷看的,不过是运刀的轨迹、发力的技巧,是‘形’。”
“没有‘心法’相佐,那些招式在你手里,只是更锋利些的杀人手段罢了。你用它们杀人时,可曾有过半分犹豫?可曾觉得刀锋震颤,与你心意相悖?”
“没有。因为那根本不是他的刀,是你用恶意催生出的畸形产物。”
阿鬼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喉间梗塞。
“你以为你叫阿鬼,就能继承他的名号?”
宋今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残酷的弧度。
“他叫老鬼头,是因为他神出鬼没,刀法如鬼魅,却始终行于光明之下,问心无愧。”
“而你,只是个见不得光的‘鬼’,一个寄生在他人武学影子里的可怜虫。”
“闭嘴.....你闭嘴!”
阿鬼嘶吼起来,但气势已泄了大半,只剩下困兽般的绝望。
宋今不再看他,转身对狱警微微颔首,示意探视结束。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种子已经埋下,是生根发芽还是彻底腐烂,都与她无关了。
她转身走向来时的铁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身后,传来阿鬼被拖拽回去时,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不成调的呜咽,如野兽垂死的哀鸣。
细雨仍未停歇。走出看守所,潮湿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宋今依旧没有打伞,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拉紧了风衣的领口,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内,暖气驱散了寒意。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低声问:“小姐,回家吗?”
宋今点点头,想到家里还有个粘人小狗等着,燥郁疲惫的情绪消散大半。
“嗯,回家。”
车子驶入庭院,雨丝在车灯前织成细密的网。
宋今推开车门,潮湿的夜气裹挟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味道涌来,稍稍冲淡了看守所里那股铁锈与绝望混杂的气息。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铺开一角。
傅舟野坐在沙发上,手里装模作样拿着一本书,视线却一直落在门口,显然听到了车声。
指纹解锁,叮地一声门被宋今推开。
听到声响,傅舟野立刻抬起头,漆黑瞳孔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今今,你回来了?”
傅舟野书一扔,就想站起来迎她。
身体刚一动,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动作也滞涩。
脚筋的伤虽在好转,但远未到能随意行走的地步。
这点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宋今的眼睛。
“别动。”
她快步走过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顺手将沾了湿气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傅舟野果然不动了,只是仰着脸看她,目光追着她的动作。
宋今在他身边坐下,沙发微微陷下去,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一点药膏的清苦气息。
“你去见阿鬼了?”
“嗯。”宋今没有隐瞒,简单应了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了闭眼。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太阳穴有些发胀。
傅舟野看着她微蹙的眉心,有些心疼,温热的手指轻轻贴上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按揉着。
“老婆,他是不是嘴很硬,很难缠?”
如果不是阿鬼在监狱,他要把二叔孩子经受到的所有痛苦,一五一十地还回去。
宋今没睁眼,任由他的指尖驱散那点胀痛。
“还好,了断了一些旧事。”
她顿了顿,将阿鬼与老鬼头那段扭曲的渊源,全数告知。
傅舟野安静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直到她说完,才气鼓鼓地鼓起腮帮。
“为那种人,不值得费心。”
他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能感觉到她身上未散的凉意,“爷爷若知道你现在这样,也不会高兴你为这些事烦扰。”
宋今掀起眼皮,侧头看他。
暖黄的光线下,他轮廓清晰,眼神专注,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以及蠢蠢欲动,想要抚慰她的渴望。
“我知道。”
她声音低了些,抬手覆上他还在自己太阳穴上揉按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
他的手比她大一圈,骨节分明,粗糙有力,掌心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安分地任由她握着。
傅舟野顺势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勾划了一下,带着点撩拨的意味。
“那就不想了。”
他凑近,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磁性的沙哑,“想想我。”
骚里骚气。
宋今挑眉看他。
傅舟野得寸进尺地靠过来,几乎半个人倚在她身上,下巴蹭了蹭她的肩窝,语气黏糊糊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撒娇和引诱:“我等你一晚上了。身上都是药味,不好闻。你抱抱我,沾点你的味道。”
他惯会得寸进尺,也最知道怎么软化她。
宋今没推开他,反而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傅舟野立刻像得了什么特赦,整个人更放松地贴上来,手臂也环上她的脖颈,温热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侧颈。
“老婆.....”他黏糊糊唤她,气息灼热,“我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