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宋今去看守所见了阿鬼一面。
毕竟不久后他就要被枪毙了,有些事情总该问清楚。
天下着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落下。
雾气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片潮湿的阴影里。
她没打伞,黑色的风衣上沾满了细小的水珠,肩头洇湿一片。
头发上也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衬得那张素净的脸更白了,白到几乎透明。
“跟我来。”
狱警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
宋今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跟在狱警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
探视室不大,被一面厚实的防弹玻璃隔成两半。
玻璃那边的空间更小,只有一张铁皮桌子和一把固定在地面上的椅子。
椅子是空着的,人还没来。
宋今没有等太久。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从玻璃那边传过来,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慢吞吞走出来。
橘色的囚服穿在阿鬼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苍白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头发剃短,露出头皮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有些是新的,有些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鬼面相有些阴森恐怖,看人时冷津津的,吐露着黏腻发凉的气息。
他的眼睛是唯一还有活气的地方。
“宋大小姐。”
男人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又来看我了?怎么,你家那位小少爷的伤养好了?还是你又想从我这里打听什么?我告诉你,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你也别想从我嘴里撬出来。”
宋今脊背平直,气质冷沉,声音里裹着嘲讽的意思。
“偷来的刀法,好用吗?”
阿鬼脸色骤变,唇角弧度慢慢消失。
他扭了扭脖子,危险地眯起眼睛,“什么?”
宋今丝毫不惧,字字吐得清晰。
“偷来的刀法,好用吗?”
砰!
阿鬼被镣铐锁住的双手砰地一声砸在桌子上,情绪愕然激动起来。
“你胡说。”
“我没偷!那些刀法是师父教我的!”
“人家知道自己是你师傅吗?”
宋今语带讥讽,“躲在树后面偷看他练刀,一招一招地记,一式一式地背。”
"你以为你学的是他的刀法?你学的不过是你自己从阴影里偷看到的那点皮毛。”
“你给自己取名阿鬼,躲在暗处,见不得人,你自己也知道你见不得光。”
阿鬼只觉得自己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所有弱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懂什么?”
“他是我师父,他就是我师父!我跪在他面前磕过头,他不是我师傅是什么?!”
狱警从门口冲进来,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地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
他不肯坐,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肩膀被按得生疼,死死地盯着玻璃那边的宋今。
“老实点!”狱警呵斥了一声。
宋今故意刺激他,“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肯收你吗?”
阿鬼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猩红的眼睛写满不甘和怨恨。
宋今微微前倾,秀丽漂亮的脸在玻璃上映出一道浅浅的模糊倒影,和对面那张扭曲狰狞,因为愤怒和不甘而变了形的脸重叠在一起,形成令人心惊的对比。
“当然是你不配。”
“一个心术不正的人,学再好的刀法,也只能用来害人,他不收你,不是因为你笨,他知道,你学了那些东西不会用在正道上。”
阿鬼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咬肌鼓起来,目眦欲裂。
“你知道什么?”
他厉声反驳,“你知道我有多想当他徒弟吗?我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被一个你最崇拜的人,像看垃圾转身就走,满眼鄙夷。”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他眼睛红得要滴血,手指因为用力而扭曲着,指节突出,青筋暴起。
面容扭曲到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
宋今还觉得不痛快,继续刺激。
“你是他徒弟,那我是什么?”
“他教我的时候,手把手教,生怕我哪里不会。”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了我,毫无保留,你算哪门子的徒弟?一个没人在意,可怜至极的小偷。”
宋今冷声说,“你不过是躲在暗处偷看了几招,就真把自己当他的传人了?要是让他知道你偷学了他的本事去害人,不得把他恶心死?”
阿鬼身体剧烈颤抖,软绵绵地往下滑,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狱警弯下腰去拉他,怎么都拉不动。
阿鬼粗暴地甩开狱警的手,“他收了我!”
“他收了我,他教我刀法,教我医术,他什么都教我了!”
自欺欺人。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老鬼头最痛恨的事,你还有脸给自己取名阿鬼。”
阿鬼从地上弹了起来。
阿鬼像头被激怒的野兽,浑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嘎吱作响,肌肉一瞬间绷到极限。
他咬牙切齿,脸贴在玻璃上,压得变形。
“你闭嘴!”
狱警一起按住他,把他按在桌面上。
他的脸被压在冰冷的铁皮桌,颧骨被压得生疼,嘴唇外翻。
手掌拍得铁皮桌面砰砰作响。
“老实点!再不老实就带回去了!”
狱警反剪住他的手,手铐的金属边缘嵌进他的腕骨里,硌得生疼。
阿鬼趴在桌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瞳孔涣散。
眼前的世界是一团模糊晃动的光影。
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
阿鬼压低嗓音,语气阴寒。
“他收你了。”
他以为他改了名字,就是他的传人。
他错了。
他只是一个躲在树后面偷看了几招,然后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拥有了全部的可笑窃贼。
“宁愿收你一个女的为徒,也不肯接受我。凭什么?!”
阿鬼剧烈挣扎。
狱警按住他的脖子,死死抵着。
“凭什么!他凭什么!我哪点不如你!”
“我恨他,我恨他!”
“我那么崇拜他,跪在他面前磕头,叫他师父。”
“他不答应,说我学不了他的刀法。”
“我不信,我要证明他是错的。”
阿鬼缓缓勾起唇,弧度残忍。
“所以,我用他的刀法杀人,我偏要用学来的刀法,去做他最恨的事。”
“他不是不想让我学吗?我偏要学,他越是不肯收我,我越是要让他知道,他拒绝我的代价是什么。”
阿鬼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杀一个不够,杀两个,杀到他想收我为徒为止,杀到他后悔为止。”
果然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