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的事,傅舟野办得很快。
墓地在西山陵园,背靠青山,面朝流水,是一块风水宝地,
下葬那天,天气潮湿,下了细雨。
雨滴打在松柏的枝头,发出沙沙的声响。
墓不大,碑是新立的,墓碑上没有照片,只刻着原主‘宋今’的名字,以及她的生辰八字。
一切手续都走得很快,很安静,没有惊动任何人。
陵园里空旷寂静,只有他们两人,以及一位傅舟野请来的,据说很有修为但话很少的老道长。
简单的仪式过后,老道长在一旁低声诵经。
傅舟野撑着黑伞,大半都倾向宋今那边,自己的肩头很快被雨打湿。
宋今站在墓碑前,身着黑色长裙,身形纤细笔直 ,头发挽着气质出尘。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她手里拿着三炷香,香头在细雨中明明灭灭。
宋今闭上眼,心中并无太多复杂的念头,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是否还有意识。”
她轻声道,“但占据你的身体,非我所愿,却也借之重生。宋家的债,我替你讨了,他们每一个人,都会付出代价,尝遍你的苦楚。”
“这人间,于你尽是苦楚,若有来世,愿你投生到一个温暖的家庭,有真心疼你的父母,平安喜乐,顺遂一生。”
“此间事了,尘归尘,土归土。你安心去吧。”
宋今睁开眼,将手中的香,稳稳地插入墓碑前的香炉中。
青烟袅袅升起,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凝滞,却依旧执着地向上飘散。
傅舟野也上前,接过宋今递来的香,沉默地拜了拜,插进香炉。
香静静地燃烧着,檀香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土腥味,弥漫在小小的墓前。
老道长的诵经声不知何时停了,他微微抬眼,看向宋今的方向,古井无波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三炷香燃到尽头,最后一点猩红的光亮熄灭,化作一小截灰白的香灰时。
宋今忽然感到一阵极其轻微的恍惚。
仿佛有什么无法察觉的东西,从身体深处被轻轻抽离。
没有痛苦,没有不适,只有一种浑身空旷,又立刻被填满的奇异感觉。
一缕极淡极轻,近乎透明的虚影,从宋今身上飘飘悠悠地升腾而起。
那虚影的轮廓依稀是个少女的模样,模糊不清,没有任何五官细节,只有化不开的悲伤与不甘的执念气息。
此刻,那气息正在飞速消散。
虚影在空中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朝着宋今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它便随着风一同被吹散,悄无声息消散在了蒙蒙雨雾之中,再无一丝痕迹。
执念已散。
宋家倾覆,罪有应得。
加诸于身的冤屈与痛苦,已得昭雪。
这具身体,也有了新的强大灵魂接管。
原主宋今那缕因极致不甘而残留于世,缠绕于身的执念,终于,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彻底放下了。
雨似乎下得大了一些,敲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宋今静静地站着,望着那空无一物的前方,心中一片空明。
她对这具身体的契合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圆融自然。
傅舟野敏锐地察觉到她气息的细微变化,心中的不安奇异地随之缓解了一些。
他伸出手,握住了宋今微凉的手,紧紧攥住。
“她走了?”
“嗯。”宋今说,“走了。”
她的手还是凉的,被雨打湿。
他把她的手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搓了搓,贴在自己脸上。
少年体温灼热,暖洋洋的,很快驱散冷意。
“还冷吗?”
“不冷了。”
傅舟野咧嘴一笑,把她整个人裹进自己的体温里。
“她下辈子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老道长:不是啊喂,旁边还有人啊。
傅舟野感受到一道气鼓鼓的目光,这才想起一旁的老道长,抽出一张卡递过去。
“道长您辛苦,这是酬劳”
老道长麻利地接过卡揣进袖袋,一扫不虞,笑得眼睛眯成细线:“施主大气!贫道办事,包您事事圆满,不留后患!”
老道长指尖摩挲着卡,心里美滋滋,余光不动声色打量着身侧的宋今。
“小施主,劳烦移步片刻,贫道有几句私房话,只想单独告知这位女施主。”
傅舟野眉头微蹙。
老道长见状连忙补了句,语气恳切又正经:“是关乎女施主自身机缘运势的要紧话,旁人听不得,片刻就好,绝不耽误二位。”
宋今点点头,对傅舟野道:“你先去旁边等我。”
傅舟野松开手,看到老道长色迷迷的样子就不放心,叮嘱道:“我就在不远处,有事立刻喊我。”
突然想到他老婆身手这么好,能打十个他,这才放心走了。
墓园里只剩宋今与老道长两人。
老道长收起方才贪财的嬉皮笑脸,神色平和通透,缓缓开口:“姑娘,你不必忧心自己来历无根,漂泊无依。”
宋今心头微动,抬眼看向他,“道长知道?”
“贫道观你魂体,本是异世孤魂,与这方世界山河命格,半分牵扯都无。”
老道长看得透彻,“寻常异世来客,闯入此方天地,转瞬便会被世界规则排斥湮灭,根本存不住分毫。”
“你能安稳留在这里,借体重生,躲过规则反噬,从不是巧合。”
宋今心跳骤然加快,脱口追问:“道长,是有人护住了我?”
她穿越至此,唯一的执念与牵挂,便是下落不明的爷爷。
除了爷爷,她想不到任何人,会为她耗费心力。
老道长闻言轻轻摇头,摆了摆手,“不可曰,不可曰,天机玄妙,多说无益。”
“你只需记住,你并非误落凡尘,是有人逆天牵线,硬生生为你系上了一条跨世缘分,让你扎根此处,有处可栖。”
“你能活着,留在傅小施主身边,皆是这段缘分庇佑。”
宋今喉间微涩,“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她寻遍这世界,只为等一个重逢的契机。
老道长捻了捻胡须,慢悠悠道:“莫急莫急,有缘终会相见,时机一到,自然相逢,强求不得,静待即可。”
话音刚落,老道长兜里的手机突兀响起,急促的铃声打破沉静。
道长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来了来了!别催别催!城西那场葬礼是不是加价了?尾款准时结我马上到!”
“堵车?贫道道法通天,淋雨也能赶场,马上就位!”
他挂了电话,立马收拾起随身的布包,转头对着宋今匆匆拱手。
“姑娘,天机已点透,切记心安即是归处!贫道先走一步。”
宋今抽了抽唇角,“您....路上注意安全。”
一句话的时间,道长已经快跑出墓园。
他摆摆手,“再会,宋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