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周彦恒要去岭南了后,萧锦瑟就总望着她房中的盆栽出神。
这是一年前她刚“醒来”不久时,借侍弄花草之名,把自己从现代带来的稀罕种子混在普通花种里,无人察觉这小小暖房底下埋着什么。
玉米、土豆、番茄、红薯。
每粒种子都像偷来的火种,被她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日日看顾,夜夜惦记,盘算着,等双胞胎再大些,这些或许能做他们的底气。
如今,郑延敬死了,原女主换了魂。二皇子失势,四皇子归京却圣眷平平。
大雍几乎整个格局都变了,自己也不需要再像从前那般小心翼翼了。
可唯独那场三年后的大旱,像一道烧红的烙铁,印在她记忆里。
她本可以不管的。
她对自己说,你只是个意外跌进这里的人,保全自身,等待或许存在的归途,才是理智。
可暖房外,嬷嬷正轻声哄着双胞胎午睡;廊下,小丫鬟们咬着耳朵说笑;更远处,孙老伯在打理她随口夸过一句的蔷薇。
人啊,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真的,很容易滋生出情感来。
牵挂生了根,人便再也硬不起心肠。
她低头,指尖拂过一片肥厚的土豆叶。
如果...如果今年就设法把这些种子递出去,借周彦恒南下之手,在岭南试种。
三年,来得及吗?能多救几条命?
能让多少孩子不必在灾年里被插上草标?
正好...还能把家里那两个越来越无法无天的小魔头打包带上,参加参加“夏令营”!
省得在京城祸害。
想到出海,萧锦瑟的思维立刻像脱缰的野马,奔向了更辽阔的领域。
如果历史轨迹大体相似,这个时候,海的那边...那些后来用舰炮轰开国门的“红毛番”、“弗朗机”,他们的商船甚至先遣队,是不是已经在那儿探头探脑了?
什么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还有那个日后成为“日不落”的...
那她是不是可以能借这个机会,接触到那些远洋来的商人、传教士,甚至...落魄的工匠、失意的学者?
让乾熙帝了解到那些人的狼子野心。
以他那强到可怕的控制欲,肯定会忍不住要跟人掰腕子的。
说干就干!萧锦瑟想到以后,那面熟悉的旗帜或许能在这个时空的海洋上提前飘扬,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眠。
眼前仿佛已看见铁甲舰劈波斩浪,耳畔似乎回荡起激昂的旋律。
半梦半醒间,她竟在榻上轻轻哼起了调子,脚还跟着节奏一点一点,仿佛正踏在征服新大陆的甲板上。
“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
想象着要自己也去横扫欧洲,脚踏美洲。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威远侯府的马车便径直驶向了宫城。
萧锦瑟原以为自己主动提出远行,乾熙帝定会欣然应允——毕竟这些时日下来,两人间已养成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个递梯子,一个顺势下,彼此都明白对方藏着话,却谁也不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她将南下“散心”兼“寻些新奇花草”的打算说了,皇帝果然面色和煦,甚至主动提出要多派护卫:“小姑姑既要远游,安危最是要紧。朕让龙骧卫挑些好手随行。”
萧锦瑟心头一松,顺势道:“那正好,双胞胎我也一并带着,见见世面...”
话还没说完,乾熙帝脸上那点笑意倏地收了。
方才还说着“安危要紧”的人,此刻眉峰微蹙,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小姑姑,您出去散心便罢了,怎的还要把两个孩子也带走?”
“他们正是该收心向学的时候。孩子们本来就顽皮,好不容易在上书房困了一年收了心,这一放出去那还得了?”
萧锦瑟一听,不乐意了,什么叫孩子本来就顽皮?
她这俩孙子明明就是最乖巧不过的,
皇帝心里也苦闷得很。
那俩小子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思路奇诡,胆大心细,更难得的是有种天生的凝聚力。
年前蜂窝煤一事,前几日又领着幼学堂的孩子们在御花园‘演练阵法’,如今那些小萝卜头个个以他俩马首是瞻。
他偷偷去看了,那群七八岁的娃娃被指挥得进退有据,虽然稚嫩却已有章法。
乾熙帝当时看的心里的那个嫉妒啊。
这样的心性、这样的头脑...怎么就姓林了呢?
每次考校功课,两个孩子虽受罚却从不气馁,反而能从惩罚中学到新东西。
前次他随口问及边关粮草运输,阿锐那孩子竟能说出“何不改水路分段”的惊人之语。
——这样的明珠,若是生在皇家,该有多好。
萧锦瑟叽叽咕咕说了一大通,从“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说到“民生多艰需亲眼见”,从“开阔眼界”侃到“未来储才”。
她一抬头,却见乾熙帝罕见地没有打断,只是微微蹙着眉,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御案,似乎在权衡什么极其复杂的事情。
殿内静了片刻。
最终,皇帝摆了摆手,萧锦瑟没办法只能先走了。
至于他不让自己带孩子去。
开玩笑,他凭什么不同意?
明着不让带?
那就...偷偷带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