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瑟走后,乾熙帝独坐在御书房内,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郁闷又涌了上来。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自认勤政有为,不算庸主。他们沐家历代先祖也算英明,血统尊贵。
可为什么...为什么生的孩子,就没有林家的孩子那般灵透呢?
年前蜂窝煤的事就不提了,单说前几日幼学堂“演武”,他悄悄去看时,自家那个只比双胞胎小半岁的八皇子,正傻乎乎地被林家小子指挥着搬石头,还乐呵呵地觉得是在“筑城墙”。
到底问题出在哪儿?
乾熙帝的目光扫过御案上摊开的奏折,上面正写着“皇嗣教育事关国本”。他心烦意乱地将奏折合上。
——肯定不是自己的问题。
定是师傅没教好,或是宫人太娇惯。
嗯,一定是这样。一个更直接的念头冒了出来:是不是该重新选秀了?宫里这些女子生的孩子,看着总差点意思,换一批新的、更聪慧、家世更好的女子来生,或许...
可现在是不是有点来不得及了?
而而且,一想到自己堂堂天子,每天夜里还得像完成任务一样,去不同的宫殿“伺候”那些或羞涩或期盼的女子,周而复始,只为“开枝散叶”...
乾熙帝就觉得一阵莫名的疲惫与厌烦涌上心头,连带着腰背都有些隐隐发僵。
罢了罢了。
他揉了揉眉心,将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
为了驱散心头这股莫名的烦躁,也为了“净化净化心境”,他扬声吩咐:“去翰林院,传个...传个典籍或修撰来,给朕讲讲《贞观政要》。”
他需要听听先贤治国之道,来压一压这无名的火气。
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通报声。一个小内侍引着人躬身进来了。
乾熙帝端起茶盏,眼皮都没抬:“开始吧。”
却听下方传来一个清朗却难掩疲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微臣翰林院编修林季安,叩见陛下。”
这声音...
乾熙帝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阶下躬身站着的,是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面容清俊,眼下一片淡青,显然没休息好。
怎么会是这小子?
林季安一夜没睡好。
原打算今日就在翰林院那排樟木书架后头安生摸会鱼,将前几日积压的几卷旧档整理完便罢。不想清早一杯茶还没喝完,就被掌院学士亲自点名安排了这么个任务。
圣上近年来勤于政务,已少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翰林院里那些等着“简在帝心”的老资历们,平日里为这种御前露脸的机会,明争暗抢削尖了脑袋往上凑,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资历尚浅的新人。
更何况,谁不知道掌院学士与礼部那位韩侍郎是同年进士,素来亲近。
因着侯府与韩家的事,对他一直都淡淡的。
这突然的提携,怕不是什么好事
不得不说,林季安还是有几分敏锐的。
掌院学士是知道乾熙帝在萧锦瑟离开后心情不好,不打算让自己的亲信去碰着霉头,想着若林季安这时候又得罪了圣上,来了个顺水推舟而已
乾熙帝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又想起那双鬼精鬼灵的林家双胞胎。
一股莫名的迁怒之意,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林家...怎么哪儿都有林家的人?
连到朕眼前来碍眼,都是姓林的!
他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上了不自知的冷意:“林编修既然来了,便开始吧。就讲讲...《贞观政要》里,唐太宗是如何选贤任能、教育子弟的。”
“微臣遵旨。”林季安的声音初时仍能听出一丝紧绷,但很快便舒展开,清朗如玉石相叩,在这寂静的御书房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贞观政要·论择官》有载,太宗尝言:‘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难致治。’”
“太宗皇帝践祚之初,便令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不拘一格,广荐贤能。其选人不仅重门第、科举,更重实才与德行。马周以一纸奏疏得显,李大亮因忠直俭朴受赏,皆因其才堪其任,德配其位。”
他字字清晰,将贞观初年那番求贤若渴的景象娓娓道来。
乾熙帝起初只是冷眼听着,指尖仍带着烦躁,在扶手上无意识地划动。
但渐渐地,那划动的频率慢了下来。
林季安的声音有种奇特的安抚力,不急不躁,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又非掉书袋般的迂腐。更难得的是,他在讲述这些古老训诫时,语气里自然流露出的那种认同与向往,竟有几分打动人心。
“至于教育子弟,”林季安话锋自然流转,声音依旧平稳,“太宗为其子弟择选师友,极为审慎。谓‘太子、诸王,须有正人辅之’。不仅令李纲、于志宁等大儒为师傅,更令子弟多接触朝中栋梁,观其行事,习其风范。太宗曾亲自撰写《帝范》以教诫太子,其用心之深,可见一斑。”
他略微抬高了声音,清朗的语调里透出一种由衷的叹服:“太宗皇帝深知,子弟贤否,关乎国祚绵长。故其教育,非止于书本经义,更在于近贤臣、观实务、养器识。使子弟于实践中明得失,于接触中知民情。”
乾熙帝不知不觉已完全停下了手上的小动作,身体向后靠入椅背,目光落在林季安沉静叙述的脸上。心头的邪火,在这平和而有见地的讲述中,竟奇异地被压下去不少。
就在这时,林季安话锋再转,声音依旧清晰,却多了几分恳切:
“然微臣窃以为,贞观之治,君臣相得乃为根本。择官、教子,固然仰赖君主明察。然为臣者,亦当有自省之明、进言之勇、显才之责。若天下英才皆藏拙守默,或只知唯命是从,即便君主有太宗之明,亦难免有遗珠之憾,且易使政务壅塞,徒增圣心劳顿。”
这话...跳出了单纯颂圣或复述经典的窠臼,点出了一个他平日极少从臣子口中听到的角度——臣子的主动性。
不是被动等待挑选,而是主动展现价值。
是啊,乾熙帝心中一动。
若天下事、天下人,桩桩件件、英才俊杰,都要他这皇帝火眼金睛、费尽心力去慢慢发掘、仔细甄别,那他纵有分身之术,也难免有力所不逮、遗珠蒙尘之时。君主再圣明,精力亦有限。
心头的郁气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被勾起的好奇与审视。
“哦?”
乾熙帝开口,声音已没了初时的冷意,多了些探究,“依你之见,臣子当有显才之责...那你觉得,你林季安,擅长何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