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无道宗一行人从醉仙楼出来时,已经到了后半夜。
掌柜们走的时候,个个红光满面,比中了大奖还亢奋。
万虫斋掌柜抱着契书不撒手,反复叮嘱南宫雀:“小道友,千万记得,是‘仙京万虫斋,虫虫都爱家’。不是虫虫都爱吃,那个被灵饵坊买走了。”
长街冷月,微风拂面。
每人腰间的储物袋里,都塞满了商户们预付的定金和赞助的极品装备。
整个仙京的商圈,被他们这一波超前理念刮地皮般搜刮了一遍。
这还不算完,临出门时,几家财大气粗的炼器行掌柜还拉着司渺的袖子死死不撒手,涨红着脸拍胸脯保证:只要这五个小祖宗能在决赛杀进前二十,后续冠名费翻倍,绝不含糊。
回别苑的路上,沈渊憋了一路,终于问:“小师叔,剑修拔剑,讲究气机牵引、一气呵成。若要在生死搏杀间念那什么……广告词,真气必然岔路,影响出剑速度怎么办?”
陆无辙在旁边冷嗤:“那就等着被人削掉脑袋,顺便让对手替你念一句‘此人已死,百炼堂的药没救活’。”
“别听他扯淡。”司渺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随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谁让你非得在出招中途字正腔圆地背书了?懂得变通。你抡剑砍人前,总可以吼一嗓子壮声势吧?”
沈渊点头,这点确实。
司渺打了个响指:“把‘看剑’换成‘看百炼堂’,或者劈飞别人护盾时补一句‘百炼堂就是棒’。实在不行,站位时故意把法袍上的商号标识迎着留影水镜的方向侧一下身。这叫植入式曝光,懂不懂?”
沈渊听完,竟真的站在原地,握着剑柄微微侧身,开始比划怎么站位能最大程度露出虚空中的“商铺名”。
剑灵在巨阙里冷笑:“肤浅。剑道被尔等糟蹋至此,离牧若泉下有知,棺材板都要自己飞出来。”
司渺听见了,抬手敲了敲巨阙剑柄:“别闹。等咱们火了,你以后也能接冠名,‘上古剑灵倾情推荐’比他们值钱多了。”
没想到自己也能被薅羊毛的剑灵当场失声。
一行人笑闹着穿过长街。
穿过一条灯火晦暗的弄堂时,前方刚好有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队伍与他们错身而过。
弄堂狭窄,双方各自靠墙让行。
就在错身的刹那,司渺半眯的视线中,极突兀地撞进一抹浓烈的红。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纤细的男修,穿着极其惹眼的红衣。
这人没束冠,墨发只用一根旧红绳松松垮垮地绑着。
对方微微侧头。
借着弄堂口摇曳的灯笼昏光,司渺看清了那张脸。
男生女相,一双天生的桃花眼波光潋滟,最惹眼的是右眼下方,缀着一颗极淡的朱砂痣。
那男修似乎察觉到了司渺的目光。
他不躲不避,甚至隔着攒动的人群,对上了司渺的视线。
桃花眼微微弯起,唇角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
司渺步子停了半拍。
这细微的节奏变化,没瞒过走在身侧的明见烛。
净琉璃瞳对周遭气机的捕捉远超常人,明见烛顺着司渺的视线望去,却只看到那抹红色的背影转入另一条小巷,迅速隐没在夜色中。
“师叔。”明见烛压低声音,手心已经摸到了玉笛的边缘,“那人气息很怪,您认识?”
司渺收回视线,眼底的散漫收敛了几分。
“认识,也不认识。”司渺没多解释,反手在明见烛的发顶上轻轻拍了两下,力度安抚,“不是冲我们来的。别管闲事,回去睡觉。”
……
回到听澜阁天字号别苑时,听澜阁的庆功宴也刚刚接近尾声。
院子里酒香四溢。贺兰舟正被一群平时规规矩矩的师弟师妹围在石桌旁灌灵酒。
这位素来端着世家公子做派的首席大弟子,此刻发冠微歪,领口扯开了两截,白皙的脸上泛着罕见的酡红,终于透出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张扬与意气。
反观无道宗这五位,白日里连轴转着敲闷棍、挡绝杀,晚上又在醉仙楼听了一整晚的“生意经”,此刻个个眼皮打架。
沈渊连招呼都没打,抱着巨阙直奔厢房,倒头便睡。
南宫雀打着哈欠,边走边往嘴里塞糖。
木逢春还记得给院里灵植浇水,浇到一半差点睡在花圃里,被明见烛拎了回去。
陆无辙最惨,临睡前还抱着一堆商号铭牌,气得想拆房。
闻人归抱着契书直接钻进了账房,司渺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身回了主屋。
不到半盏茶功夫,无道宗的院落便熄了灯。
另一边,贺兰舟喝下一杯师弟敬来的醒神茶,揉了揉涨痛的太阳穴。
大比还有最后一场决赛秘境,哪怕今夜放纵,三日后也得重整旗鼓。
他挥手遣散了众人,正准备穿过回廊回房歇息。
回廊拐角处,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横了出来。
“贺兰小友,可是醒酒了?”
贺兰舟浑身肌肉瞬间紧绷,体内灵力本能流转。
待看清来人,他立刻敛了防备,恭敬行礼:“李宗主。深夜在此,可是别苑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
李长寿揣着手,笑眯眯地凑上前,那张好人脸上堆满了极其无害的慈祥。
“招待得极好,极好。只是老道这会儿睡不着,思来想去,为着三日后的决赛,有一事想跟小友打个商量。”
“宗主但讲无妨。阁主交代过,无道宗所需,听澜阁必全力满足。”
李长寿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听说贵阁祖上传下来一件小物件,唤作‘照因盘’。不知能否借老道用上一晚?明日卯时必定归还。”
贺兰舟一愣,警惕心隐隐浮起。
照因盘并非什么大杀器,但它是听澜阁极为核心的推演法宝。
其最大的功用,便是能极其短暂地绕开天地法则的干扰,让推演者窥见一丝因果碎片。
这种触及因果的东西,向来是各大宗门的忌讳。
“李宗主借此物……”贺兰舟试探着问。
“嗨,还能干什么。”李长寿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慈父模样,“我家那五个小崽子你今天也见着了,决赛秘境不同于百人坑,里面凶险未知。老道借照因盘,无非是想提前给他们做个推演训练,模拟一下秘境环境,免得进去吃了大宗门的闷亏。”
贺兰舟沉默。
就无道宗那五个在百人坑的变态战力,还需要模拟环境怕吃亏?
真正该怕吃亏的应该是其他宗门吧。
但腹诽归腹诽。
复赛一路受了人家大恩,贺兰舟说不出拒绝的话。
“宗主说笑了,这算什么大事。您随我来。”
贺兰舟领着李长寿开启了库房的禁制。
取出那面通体玄黄、背面刻着繁复星轨的铜盘时,贺兰舟仍是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李宗主,此物窥探因果极耗心神,切记不可强行推演过深的东西,以免招致天道反噬。明日卯时,晚辈来取。”
“一定,一定。老道惜命得很,哪敢乱来。”李长寿将照因盘揣进怀里,笑得无比诚恳真挚。
……
回到房内,李长寿把门关上。
脸上那点嬉皮笑意,一寸寸退干净。
脊背那股常年佝偻的弧度,一点点绷直。
他指尖在虚空中连点数下,抬手布阵。
第一重隔音,第二重遮灵,第三重断因果。
青色阵纹贴着墙角爬开,屋内灯火被压成豆大一点。
确认万无一失后,李长寿走到桌前。
他从那个装着各种烂账的百宝袋最深处,摸出了一本极其破旧的手札。
这本手札,没有名字。
李长寿翻开纸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这几百年间,以各种坑蒙拐骗的名义走遍五洲四海,暗中搜集来的“飞升异闻”。
这些文字若流传出去,足以掀起整个修仙界的腥风血雨。
“东历三万四千年。太玄门祖师渡劫飞升。天降霞光。然十年后,太玄门命祠内,祖师魂灯未灭,其本命法宝却在一夜间灵性尽失,宛如死铁。”
“西历二万八千年。无涯剑尊踏破虚空。三年后,其生前留于道侣处的结发命牌,诡异渗血。道侣欲寻其因果,次日走火入魔暴毙。”
“南历三万六千年。南域大妖化龙飞升。当地地脉灵气骤减,灵气走向未向上通达仙界,反而形成逆流旋涡,直冲地底死渊……”
一桩桩,一件件。
世人只看到飞升时的天地异象,只崇拜那些踏破虚空的神话。
却无人去深究,那些飞升的大能,为何再未降下过半点福泽?
为何那些留存在世间的最后一丝牵绊,全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毁灭。
李长寿的手指在那行“灵气逆流”的字迹上顿住。
随后,他又从心口贴身处,摸出了一枚玉坠。
玉坠质地极糙,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随时都会碎成粉末。
这是天衍宗前任宗主、也是将他从小养大的师尊,留给他的信物。
当年师父飞升前,拍着他的肩说:“长寿,好好守宗门。若有朝一日,为师在神界混出名堂,接你们上去享福。”
那老头笑得没心没肺。
后来,再无音讯。
李长寿把照因盘放入阵眼,玉坠置于盘心。
他永远忘不了当时通过玉坠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神魂悸动。
不是飞升的狂喜,而是极度的惊恐,以及一句含混不清的“别来”。
为了探寻这句“别来”的真相,李长寿用尽毕生阵法造诣,试图逆天推演师门因果。
换来的,是天道降下的剥夺诅咒。
财运、气运尽断。
从此只要身上灵石过十,必定遭遇横祸。
他在烂泥里摸爬滚打,装疯卖傻,熬过了漫长岁月,靠着这本越来越厚的手札,终于拼凑出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所谓的飞升,根本没有神界。
那是悬在整个修仙界头顶的一座巨型屠宰场。
李长寿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除。
“天道反噬又如何,老子烂命一条,早就不值钱了。”
他双手快速结出极其繁复的古老印契,化神后期的精纯真气毫无保留地灌入照因盘中。
铜盘背面的星轨开始发出干涩的机括摩擦声。
就在这股力量触及因果的瞬间,李长寿体内的诅咒骤然发作。
极度的霉运化作实质的阴冷戾气,顺着经脉倒卷而上,疯狂撕咬着他的神魂,试图阻止他窥探真相。
李长寿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照因盘上,硬生生压下这股反噬。
“师父。”李长寿双眼死死盯着开始泛起幽绿光泽的盘面,嗓音哑得不似活人,“若您还留有一丝痕迹。求给弟子一点提示。”
“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