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皓星宗。
主峰青云殿内大开宴席,灵酒异香压过初秋夜风的寒峭。
这不仅是宗门内部的庆功大典,席间还请来仙盟内数位权高位重的名宿。
丝竹管弦错落,舞姬水袖翻飞。
墨春秋端坐紫檀案后,凝视着宴间百态。
神农烬捏着一只错金酒樽,目光锁着内里晃动的药酒出神。
白狄玉摇曳生姿,团扇轻点间,正同对侧万宝楼大掌柜金无施谈笑晏晏。
百里策坐在下首,已换下沾染尘嚣的星纹战袍,着一身月白常服立于玉阶下,收敛了百人坑中逼人的杀伐剑意。
主位上,皓星宗宗主端盏看向百里策。
“今日复赛,做得不错。”
百里策起身行礼:“弟子失了后阵,愧对宗门。”
宗主摆手:“百人坑本就是筛人用的。能在乱局中稳住阵脚,能在被人破阵后不乱杀性,已是难得。决赛秘境才是真正舞台,不必把一场复赛看得太重。”
他语气温和,座下诸弟子听了,绷了一晚的肩头才松开。
百里策垂首平揖:“宗主教诲,百里铭记。决赛定凭自身剑道,争得魁首。”
话音方落,坐在右首位的长老努尔屠端起海碗,咧嘴笑道:“百里啊,稳是好事,但在大比中,稳便意味着让利。”
“修仙本就是逆天争命,资源有数。复赛筛掉的那些货色不足挂齿。到了决赛,可是虎狼争食。”
他曲起食指叩击桌面:“你太重规矩,也太重仁义。大比即战场。强者踏阶而上,何须顾惜弱者死活?挡路者,皆当尽数碾碎。”
百里策面不改色,“长老教诲,晚辈受领。然皓星宗立派,剑有锋,亦有鞘。强者若只会夺路,便与山中凶兽无异。”
“天真。”努尔屠嗤笑。
他话头调转,抛出一个名讳,“天衍宗那个叶辰,你今日也见着了。他出身不高,气运却旺,身上有股狠劲。决赛中多生变数,你若懂得变通,大可与之结交一二。”
百里策没急着回话。
叶辰这个名字,大比期间他听过太多次。
“叶道友自有其修仙之道。”百里策直视努尔屠,“百里不善借人之势。皓星宗若要争魁,当凭自身剑与阵。”
这一记软钉子让努尔屠浓眉微耸。
他把酒灌下,笑声粗犷:“年轻人有傲气,好事。”
白狄玉团扇轻摇,打岔解围:“百里首席年纪轻轻,已有宗主风范。努尔长老也是惜才,怕你太良善吃亏。两位说的都在理。”
金无施也接话:“修行路上,心性各异。有的人成剑,有的人成刀,有的人成秤。刀剑秤砣皆有用,只看放在何处。”
墨春秋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唇边礼貌地弯了弯。
寥寥数语,原先那略显紧绷的论道争锋便被巧劲抹平。
百里策垂下眼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未执竹箸,眼风自玉阶上那几位谈笑自若的前辈身上扫落。
白狄玉、金无施、墨春秋、神农烬。
这几人分属交际、财权、史录与丹道。
平日里除了公事碰头,私交甚少。
外界皆传这些名宿分属不同派系,全无私交,甚至在外人看来,金无施的贪财还常遭墨春秋鄙夷。
可今夜这番,他却瞧出了一些不同。
这几人,没有多余动作,没有眼神交流。
却透着一股诡谲的、排外的同源感。
百里策尚在推敲这股违和从何而来,墨春秋宽大袖袍内微光一闪。
那光极弱,被袖口挡住大半。
她神态未改,起身向皓星宗宗主告罪:“观天阁临时有卷宗送来,在下失陪。”
皓星宗宗主颔首:“墨史官公务繁忙,不必拘礼。”
墨春秋提起裙摆跨出厅门。
沿着游廊穿行,直抵僻静的望月台。
廊下无人,她取出玉简,指尖点上去。
玉简那头传来模糊的低语。
墨春秋听完,眉峰压低。
“有人在碰那条线?”
玉简亮了两下。
她站在廊柱阴影里,语调仍旧温和:“能越过外围遮蔽,直指因果核心。对方手里定拿了旧物,且精通天机推演之道。”
那边又说了几句。
墨春秋指腹摩挲玉简边缘,冷嗤出声,“未必是渡劫期的老怪。真要是那些苟延残喘的东西,推演手法断不会这般生涩。”
夜色里,远处仙京灯河铺开。
她看了一阵,才道:“先查仙京内所有天机类法器异动。不管藏得多深,蛛丝马迹总能抠出来。”
玉简那头安静片刻。
墨春秋道:“查完后,我去西洲找你。”
掐断联络,玉简光泽暗却。
墨春秋抚平衣褶,神色已换回素日端庄清正的史官模样。
折返席间,落座前,她眼波流转,极快地与神农烬碰了个视线。
神农烬拨弄莲子的手微滞半指。
金无施眼尾微眯,又抬杯向白狄玉敬酒。
白狄玉团扇遮住唇,笑声恰到好处。
百里策把这些都收进眼底。
他说不出哪里有问题,但就是怪得很。
“观天阁生了些急务,案宗需即刻封存。”墨春秋朝皓星宗宗主端方见礼,“诸位尽兴,在下先行告退。”
待她踏出大门。
努尔屠盯着空荡的门首,粗长指节摩挲着杯沿,眼眸低垂,似乎在琢磨什么。
……
此刻。
仙京另一端,听澜阁天字号别苑。
桌案中央。
照因盘高速旋动,盘面原本溢散的幽绿光泽,在某一刻剧烈跳动,转为浓郁粘稠的赤红。
置于盘心的那枚残破玉坠,随之狂颤。
李长寿双手结契,经脉内的灵气不要钱似的迸发。
“破!”
虚空开裂。
半空中,一蓬光影似浓墨炸染,铺展开来。
李长寿呼吸一滞,连眼睛都不敢眨。
虚影在剧烈晃动后,渐渐凝实。
那根本不是典籍里记载的仙乐飘飘、琼楼玉宇的神界。
没有仙音袅袅,映入李长寿浑浊眼球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黑。
黑暗正中,倒悬着一条毫无生气的死寂星河。
星河首尾相连,形成一个极其庞大的漏斗状旋涡。
而在旋涡的最深处,一扇门的轮廓若隐若现。
不,那未必是门。
它没有门框,没有门扉,只有一个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轮廓,横在光影深处。
周遭灵气不是向上升,而是向内塌。
万千光线被那轮廓拖拽,没入其后。
李长寿喉间发干。
他手指压在阵盘边缘,想要看的再近一点。
就在他试图看清背后掩藏之物的刹那,一股极寒、庞杂的反制法则,化作实质的罡风,顺着因果线疯狂倒卷。
咔。
清脆裂音在静谧屋内分外刺耳。
玉坠崩开一道拇指长的裂纹,彻底碎成齑粉。
“不好!”
李长寿反应快到极致。
他扬起右手并刀直劈,强行斩断维系推演的真气,左手重重拍在桌案上,震散残存的牵引阵纹。
可惜晚了半拍。
反制之力沿着师父玉坠撞进他经脉,像钝刀剐骨。
李长寿喉头一甜,血喷在桌面。
赤光扑灭,屋内烛火全熄,只剩照因盘余光贴着铜裂细细游走。
他扶着桌沿,胸口起伏得厉害,右臂止不住地发抖。
这百年来,他算过无数烂卦,遭过无数雷劈。
可从未有哪一次,让他生出这种犹如蝼蚁面对苍穹坠落的绝望感。
那条因果线的背后,有着远超他灵力极限的东西。
李长寿撑着桌沿站直身子,长叹出一口浊气。
苍老的皮囊在黑暗中褪尽了平日的咸鱼猥琐,透出几分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料峭狠绝。
“一群老阴货,真够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