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弄影原本看戏看得很痛快。
她巴不得这群土匪吃瘪。
可见这六个人要吃人的视线一齐扫过来,她还是咽了口唾沫,脚跟悄无声息地往后蹭了半步。
“都看着我干什么。”花弄影摊了摊手,“那陷阱确实能抄近道,但它有个微不足道的小副作用。穿过去的人,体内真气运转会发生小幅度错乱,药效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她拖长了尾音,“这期间,所有法术与法器的表现形式,主打一个随缘。”
司渺掂了掂手里的玉制锅铲:“你不早说。”
花弄影指了指后腰处灰扑扑的脚印,表情无辜极了:“司长老,你踹我进去的时候,倒是给我留开口的机会啊。”
司渺哑然,竟无法反驳。
她低头审视那把莹润洁白、手感极佳的玉锅铲,再瞧瞧对面纪孤鸿已经彻底黑透的老脸。
“无妨。”她将锅铲在掌心转出个刀花,强行挽尊,“大道三千,锅铲亦可证道。”
短暂的荒唐过后,纪孤鸿先回过神,很快明白了眼前的局势。
无道宗这群人定是中了什么诡计,招数全都废了。
此乃天助他也。
“不必缠斗。”纪孤鸿当机立断,“趁他们招式紊乱,你只管突阵占碑。老夫断后。”
谢无锋眼皮压下,脚下剑气一折。
剑王阁八名弟子也反应过来,方才的错愕尽数收拢。
八剑交错,霜白剑气织成一道护壁,推着谢无锋向青石古碑靠近。
距离碑身,只剩五丈。
司渺一铲子拍开纪孤鸿探来的剑罡,扬声:“孩子们,别管招式好不好看,拦住就行!”
无道宗这群人,平日缺德惯了,哪怕招式全废,恶心人的直觉却刻在骨子里。
首当其冲的是沈渊。
巨阙还在不知疲倦地“咻咻”伸缩。
他索性彻底放弃原来的招式,顺着这诡异的伸缩频率,步法一变,直接把剑尖当长枪使。
巨阙猝不及防拉长三丈,极其精准地钻进剑阵缝隙,杵在一名弟子的腰眼上。
那弟子正全神贯注走大周天,腰眼遭此重击,真气岔了道,险些闪了老腰。
没等他破口大骂,巨阙缩回去了。
再伸出,这回换成了另一个受害者。
只是沈渊还不熟练,位置不小心偏移几寸,差点怼了对方的菊花。
巨阙里,剑灵濒临崩溃:“本座乃极道杀器,你竟拿本座去捅人……!本座不活了!”
沈渊面不改色,卡进谢无锋的必经之路。
谢无锋正欲拔剑荡开,巨阙自己弹了回去,让前者的剑意扑了个空。
“您看,防不胜防,还挺好用。”沈渊在识海里回话。
剑灵彻底气晕。
陆无辙也想开了。
烟花就烟花吧。
他将六根炮管调至最大射速,专挑剑阵护法弟子的脸面轰。
红绿彩纸伴随刺眼闪光粉,变成一场极度廉价的暴雨。
虽然杀伤力几近于零,但侮辱性极强。
剑修重目力,这漫天纸屑糊在护体罡气上,视线里全是一片俗艳的姹紫嫣红。
“嘿嘿,你们别想喘气!”机甲换弹,这回喷出的是成团的荧光彩带。
南宫雀的胖头虫群早在烟花掩护下潜入剑阵。
小丫头操控虫群兵分三路。
一波绕耳,一波扑脸,剩下一波专往领口袖口里钻。
“玉牌交出来~玉牌交出来~”
最要命的是合唱里掺杂着精神攻击。
死守阵眼的剑王阁弟子刚要提气,耳畔传来一阵嘲讽:“哎呀,你这剑歪啦。”
他本能手一抖,剑势偏了半寸。
另一个人更惨,只听胖头虫贴着鼻尖嚷嚷:“你师兄不行啦,他菊花被人捅啦!”
剑修自诩剑心通明,谁也扛不住几百只虫子三百六十度环绕播放垃圾话,不少人额角青筋乱蹦,挥剑的动作带上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木逢春蹲在后方,看着满地绿油油的治愈灵草,直叹气。
先前的失误让他痛定思痛。
这东西给自己人,补给不大,给敌人用,也不太好。
那还能怎么办?
木逢春有些悟了。
俗话说,过犹不及,物极必反。
既然治愈灵草收不回去,那就贯彻到底。
他双手结印,木系生气不要命地往灵草里灌,催生出灵草,死死缠住剑王阁弟子的脚腕。
起初这几个弟子还挺高兴,结果过了一会,神情变了。
经脉被灌满过剩的生气,撑得四肢百骸好似气囊鼓胀,灵力运转极其滞涩,挥剑都慢了好几拍。
“别吸收灵草的生气!”谢无锋终是开口,嗓音冷硬难掩错愕。
哪有打架强行塞大补药的?
“变阵!”纪孤鸿在后方看得真切,当即厉喝。
八名弟子强压经脉胀痛,阵型流转,意图用蛮力震开牵绊。
“滴答——滴——”
极其高亢尖锐的唢呐高音,毫无征兆从半空劈下。
明见烛手持那管彻底放飞自我的玉笛,立于机甲肩头。
净琉璃瞳因debuff重影连连,她索性闭上眼,全凭听觉抓拍子。
剑阵每次变换节点,她便卡着关键的呼吸空当,吹出刺耳的喜乐。
配合胖头虫的垃圾话,为首的一名弟子被这高音一震,真气走岔,手一哆嗦,剑气差点削了前面同门的道髻。
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比凡人菜市场还要吵闹三分。
花弄影站在后头乐得清闲。
结果刚偏过头,就撞上司渺扫来的视线。
那女人眼睛半眯着,极其自然地伸手掸了掸右边袖兜的位置。那是装留影石的口袋。
明晃晃的威胁。
花弄影牙关咬紧,只得抬手掐诀。
千幻宗的幻术向来以假乱真,如今却在这debuff下沦落到搞虚假包装。
随着灵力催动,战场蒙上一层奇怪的特效。
陆无辙喷出的廉价烟花,在剑王阁弟子眼里变成了业火流星。
南宫雀的胖头虫,化作蚀骨毒灵。
沈渊滑稽的伸缩剑,也罩上了毁天灭地的剑芒效果。
就连明见烛吹出的土味唢呐音,都幻化出无数凄厉可怖的女鬼尖啸幻影。
剑王阁的人哪里见过这种邪门阵仗,下意识以为对方憋了什么毁天灭地的大招,纷纷强行收招回撤防守。
谢无锋铆足劲提剑劈散两团业火流星,才发现那是沾着金粉的纸屑。
另一边,司渺与纪孤鸿的单挑更是离谱。
纪孤鸿的霜寒剑气向来有斩金断玉之威,本以为一剑便能将那可笑的玉铲劈碎。
长剑挟冰霜压下。
司渺不退反进,混沌灵气灌注锅铲。
手腕灵活一翻、一抄、一拍。
一声闷响。
那道足以开山的剑意,竟被这玉锅铲硬生生拍散了锋芒。
余下力道顺着铲子的弧度滑了出去,砍在旁边的空地上。
“老人家火气别太大。”司渺一铲子荡开杀招,嘴里煞有介事地编派,“这招叫‘老厨翻饼’,专治你这种剑修。”
纪孤鸿被她的满嘴跑火车气的怒极反笑,周身气机暴涨,接连挥出三剑。
司渺握着锅铲,左支右绌间动作愈发流畅,甚至不忘报菜名。
第一剑,霜痕千尺。
司渺一铲拍歪:“大蒜拍黄瓜!”
第二剑,孤鸿照雪。
司渺翻腕一挑,把剑意掀回半边:“葱油煎饼!”
第三剑,寒山断岳。
司渺双手握铲,借力翻身,像翻锅底糊了的饼皮一样,把霜寒剑气卷向剑王阁护阵边缘。
“铁锅炖大鹅!”
此女铲、切、颠的忘我,手里的家伙什硬舞出了凡间灶台的烟火气。
纪孤鸿沉默了。
他苦练数百年的剑法,大大小小的仗打了无数,死敌仇家哪个不是仙风道骨、招式通天。
今天,他跟一个拿锅铲的女人,打出了一种在后厨抢食互殴的荒谬感。
纪孤鸿越打越沉默,越沉默心头的无名邪火烧得越旺,堂堂化神期剑修的道心都在隐隐开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