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一层层剥落。
没有夺目的寒芒,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这第二把剑通体乌沉,没有开刃,剑脊厚重得略显臃肿。
可就在剑刃完全裸露的那一瞬,石台上的空气猛地一沉。
就像整座山岳被人连根拔起,硬生生倒扣在众人头顶。
所有靠近试炼碑的人,双腿如同灌了铅,连指尖的细微屈伸都变得无比艰涩。
无形剑压,锁死全场。
纪孤鸿停了手,老脸绷得死紧:“无锋!”
谢无锋没应声。
他握着那把枯木剑,眉心处一点暗色剑印缓缓浮现。
周身原本凌厉的剑气骤然收束,剥离了所有花哨的光影,最终凝成一道极细、极冷的黑白剑线。
剑王阁弟子见状,脸色全变了。
剑王阁的阁主早有交代,谢无峰元婴期前解封此剑,轻则道基受损,重则折损寿元。
为了一块试炼碑,谢无锋是在拿自己的道基豪赌。
“一线,”谢无锋喉头滚出四个字,“断潮!”
嗡——
一道绝对剑域自剑尖铺开。
剑线横贯石台,如切豆腐般切开了空间中杂乱的灵气潮汐,直接将无道宗五人的前进路线完全锁死。
沈渊拖着还在伸缩的巨阙,想强行突破。
暗沉剑气撞上护体罡气,他高大的身躯被生生逼退三步,脚下青石板寸寸碎裂。
陆无辙机甲的防御装甲刚弹开,便被无形剑气刮出几道深可见骨的切痕,火花四溅。
木逢春刚催生出的治愈灵草,齐根斩断。
南宫雀的胖头虫群连叫唤都来不及,直接被碾成粉雾,小丫头捂着胸口倒退两步,咽下喉头的甜腥。
无道宗全员溃败。
“这人犯规吧!”南宫雀气得跺脚,“打架就打架,画地为牢算什么本事!”
谢无锋握剑的虎口崩出血线,顶着这股让自身经脉都在悲鸣的巨大消耗,一步步踏向试炼碑。
剑域之内,他便是主宰。
“这小子疯了。”司渺手里的玉锅铲顿在半空,眼皮狠狠一跳。
纪孤鸿挡住她的去路,没拔剑,虽然掩饰不住对谢无峰的担忧,语气里仍透出傲然:“司长老,胜负已分。”
第一息,谢无锋站立碑前。
第二息,他握着玉牌的手抬起,距离那层半透明结界只剩一寸。
试炼碑的通天金光已经迫不及待地攀上他的玄黑剑袍。
剑王阁弟子眼底的喜色再也掩不住。
纪孤鸿长出了一口气。
远在千里外的通天法坛。
观礼席上,压抑许久的剑王阁长老们终于长出一口气。
有人端起茶盏,准备迎接同僚们的道贺。
天衍宗席位处,玄虚子看着水镜,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也终于有了一丝心如死灰的迹象。
天衍宗翻盘的希望,叶辰的登顶之路,全在这一刻化作泡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
就在谢无锋的手即将贴上碑面的那千分之一个刹那。
那密不透风的黑白剑网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偏差。
有人进去了。
一道瘦削纤细的影子,贴着剑气流转最为晦涩的生门节点,滑入谢无锋半丈之内。
迎面便是撕碎血肉的极寒罡气。
那人走得极缓。
灰衫被割开十几道口子,鲜血洇入布料。双腿骨骼承受着越阶的重压,每迈出半寸,骨缝间便传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谢无锋察觉到背后的寒气,余光扫去,眼瞳骤缩。
有人穿透了“一线断潮”。
这根本违背常理。
谢无峰没有时间回身拦截。
“叮——”
两人的玉牌,在同一瞬间,贴上了青石古碑。
金光大盛。
倒计时的第一息,同时亮起。
谢无锋瞳孔骤缩。
他付出了影响道基的代价,决不容许机缘在此刻旁落。
他不顾走大周天的反噬,右臂青筋暴起,反手握住重剑剑柄,连着未出鞘的半截剑身,挟着千钧巨力,撞向身旁抢局者的心窝。
这一剑没有杀机,纯粹是条件反射的逼退。
正常修士面对这种切筋断骨的剑招,第一反应必然是收手回撤暂避锋芒。
只要对方为了保命哪怕躲开半寸,玉牌脱离碑身,第一息的读数即刻作废。
可那道影子没躲。
那人像是毫无痛觉的木偶,就这么迎着谢无锋的剑尖,硬生生站死在原地。任由那道霜白剑气贯穿右侧肩膀。
“嗤!”
血花崩起。
温热的血液飞溅在青石碑面上,猩红与金光交织,触目惊心。
那单薄身躯被巨力砸得剧烈摇晃,脊背因剧痛弓起骇人的弧度。
剑气入肉三分,对方却连一声痛呼都没漏出。
扣在结界上的玉牌犹如生了根,纹丝不动,硬生生扛过第二息。
谢无锋心底泛起波澜。
这等近乎自毁的狠辣,不讲道义,只求目的。
更致命的是,他方才由于强行改变招式出剑,力道分散,身形不可避免地晃了一下。
握着玉牌的手对结界的施压,慢了极短促的半拍。
就这半秒的微差。
第三息满!
“轰隆”一声巨响,古老浑厚的钟声自虚空降下,敲碎了石台的胶着。
十丈青石古碑彻底苏醒。
上方那道直冲云霄的光柱骤然收缩,化作一条游龙般的流光,尽数倒灌入结界前那个血人的玉牌之中。
“当——”
紧接着。
宏大、古老、毫无感情的秘境法则通报,响彻九重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顶级试炼碑,已被夺得。”
“夺得者,积分翻三倍。”
风停。
整个断裂石台,连同外界的通天法坛,在这短短的一句通报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光幕渐渐散尽。
威压潮汐随之瓦解。
石台正中央,那个死战不退的影子终于露出了全貌。
此人不是身体强横的沈渊。
不是机关满身的陆无辙。
是明见烛。
那个平日拿着玉笛,站在队伍大后方,连随便一道剑气都能掀飞的孱弱音修。
她孤零零地站在石碑前。
右侧肩膀被剑气豁开一个骇人的血洞,鲜血顺着她下垂的手指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握玉牌的手无力垂在身侧,半边袖管全被染红。
那双眼睛却明亮得吓人。
原本因空间乱流而重影的净琉璃瞳,因为一炷香的结束,再度开启。
方才正是凭借这双勘破虚妄的眼睛,她硬生生在“一线断潮”这等无解杀局里,找出了千分之一秒的生门。
可在谢无峰一线断潮的压制下,强行使用瞳术还是让她的眼睛遭到了极度反噬。
眼底的纹路全部涣散,连焦距都散乱了,两行血水顺着眼角滑落。
明见烛偏过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谢无锋,用气声挤出几个字。
“承让……谢无峰。”
看到谢无峰苍白又错愕的脸,她心中紧绷的弦彻底断开。
明见烛朝着虚空中司渺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想笑一下,证明自己没把差事办砸。
但肌肉已经不听使唤。
她连抽动唇角的力气都没了。
明见烛双前一黑,身子像断了线的纸鸢,软绵绵地朝侧面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