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太极祈天台。
梵耶端坐白莲法辇之上,法相庄严。
白玉高台下,几十万百姓的诵经声混成一片,嗡嗡作响。
无尘站在法辇侧后方,手指捻动佛珠。
他抬眼看了一眼崇德帝离开的方向。
时间过去许久,皇帝还没回来。
“圣女。”无尘双手合十,上前一步,“陛下离开多时,是否需要派人去寻?”
法辇中央,梵耶闭着眼,拨动念珠。
那张空灵出尘的脸上,连一丝纹理都未曾变过。
“无妨。”梵耶语气没有起伏,“陛下乃一国之君,身负国祚,自有天道气运护持。此等小事,伤不得他。”
她微微抬眼,视线隔着珠帘落在无尘身上。
“大典不可断。百姓的祈愿正上达天听。念经吧。”
无尘没有再问。
退回原位,重新闭上眼,拇指拨动佛珠。
几十万人的声浪顺着青铜白玉的缝隙,源源不断地朝地下渗去。
另一边。
密道尽头的树林。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树叶在风里沙沙响。
闻人归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全劈了,“司老六!你、你是不是有病!你杀他干嘛!”
司渺没理他,她走上前,蹲下身。
她拿着算盘,用边缘拨开崇德帝的脸,仔细看。
李长寿跑上前拉住司渺的胳膊,“你杀凡人皇帝,这事闹大了!不管他以前做了什么,他刚才放了我们!”
“闭嘴。”司渺脸色难看,“你们自己看地上。”
众人闻言低头。
倒在青铜门框上的崇德帝,胸口那个被剑贯穿的大洞里,没有流出一滴血。
刚才滴落的那几点血珠,此刻竟像滴进水里的墨汁,边缘开始发糊、变淡。
紧接着,整个尸身连同那身云纹白袍,就像被水冲刷的画卷,一点点化作黑色的雾气,散在空气里。
公输铁一步抢上前,在空气里捞了一把。
“这不是人!”公输铁骂了句脏话,“是法术凝出来的幻影!”
木逢春转身,右手按在旁边一棵粗壮的老槐树树干上。
他闭上眼。片刻后,手猛地缩回,脸色发白。
“木灵气是死的。”木逢春语速极快,“树没有根,地下没有虫子走动。刚才风里吹过来的泥土味,也是假的。这里根本不是城外森林,是障眼法。”
司渺甩了一下长剑。
剑身上的水墨残迹被甩飞,变回原本冷白色的白玉算盘。
“这阵布得够大的。”司渺抬眼看着前方,“从密道里走出来,我们就已经进了他的笼子。”
话音落下。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原本明亮的阳光像被脏布擦去,树叶的绿色褪成死寂的灰白。
拉长的树影在地面上像蛇一样扭动,化作一条条粗大的黑色阵纹,将众人四周的空间死死锁住。
那扇半开的青铜门化作一缕青烟,散了个干净。
黑暗深处,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个人从黑雾中走出来。
云纹白袍,胸前没有任何被刺穿的痕迹,正是崇德帝。
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惊慌与错愕,也没有帝王的威严,只剩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崇德帝看着司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本座自认刚才天衣无缝。”他开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闻人归和李长寿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看着这个本该是个凡人的皇帝,脑子嗡嗡作响。
司渺把算盘在手里掂了两下。
“你这皇帝装得确实像。”司渺语调松散,“不过你忘了一件事。”
崇德帝站在原地听。
司渺看着他,“一个凡人,没有法力护身,下到那种阴气极重的地下阵眼。光是那根晶柱散发出的黑气,就足够让一个普通人冻僵。你刚才在密室里站了那么久,连个哆嗦都没打。”
崇德帝听完,很轻地拍了两下手。
啪。啪。
“观察入微。”崇德帝点头,“你们能顺着气机查到祈天台底下,确实出乎本座的意料。这几百年,凡是想探究登仙台的人,都死在第一步了。”
他看着面前这几个人。
“蝼蚁能抬头看见天穹,算是一种本事。但看见了,不代表能逃出去。”
闻人归的手抖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李长寿。
李长寿没看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枚满是裂纹的龟壳。
他们能感觉到,对方散发出的气息,比灭无道宗的墨春秋和公羊恕还要深不可测。
“师兄……”闻人归声音发干。
他们之前的判断全错了。
因为修仙界与凡人界泾渭分明,他们下意识把崇德帝当成了梵耶的提线木偶。
谁会去怀疑一个凡人皇帝?
可现在,这个本该手无缚鸡之力的木偶,却在这里给他们布了一个天罗地网。
崇德帝没有再废话。
他垂在身侧的手,平平往上一抬。
轰——
没有多余的动作。
随着他这一抬手,这片被封锁的空间里,天地灵气瞬间倒卷。
太极坛下几十万凡人的诵经声、祈求声、痛哭声,直接穿透厚重的土层,从四面八方砸下来。
那些声音不再是单纯的经文,它们化作实质性的枷锁,重重扣在每一个人的神魂上。
闻人归首当其冲。
他本就重伤初愈,这股威压直接碾在神魂上。
老头闷哼一声,张嘴吐出一大口血,双膝一软,只能靠木棍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跪下去。
木逢春本就靠生机支撑,在死阵里被压制得死死的,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
公输铁双臂的机关义肢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齿轮在巨大的压力下变形。
陆无辙咬破舌尖,放出两个重甲傀儡挡在前面,傀儡刚成型就被无形的压力碾成一堆废铁。
李长寿反应最快,一把扯下道袍上的几张旧符箓,拍在众人周围。
符光亮起,却在触碰到那股愿力威压的瞬间,直接粉碎。
李长寿脸色煞白,盯着崇德帝。
“这境界……”李长寿嗓子沙哑,“这修为……远在梵耶之上。”
梵耶是炼虚期,可眼前这个人,举手投足间,已经把他人的力量与自身修为融为一体。
他是真正的顶级大能。
司渺站在最前面。
庞大的威压压下来时,她体内九重小境的根基自行运转。
混沌灵气在经脉里疯狂涌动,像一堵厚实的墙,硬生生顶住了第一波碾压。
她站得笔直,却觉得肩膀上像扛着一座山,连呼吸都拉扯得生疼。
司渺盯着崇德帝那张平静的脸,脑子里的线索完全拼合。
元德皇朝。
五籍制度。
一个没有灵气的凡人国度,怎么可能凭空推行出这种极度扭曲、等级森严的规矩?
怎么可能把几千万底层百姓压榨到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背后若是没有一个能只手遮天、碾压一切反抗的恐怖存在,这套制度早崩盘了。
梵耶不过是推在明面上的角色。
而眼前这个崇德帝,才是真正掌控这个一切的幕后之人。
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实力差距,根本没法打。
司渺没有犹豫。
她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指尖在算盘上拨动两颗算珠。
混沌灵力顺着珠子散开,化作一道白光,短暂撕开了头顶的封锁。
“别愣着了!”
司渺反手甩出十几张高阶遁符。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