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这里在干什么,对于人族的司渺和花弄影,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但为了沈渊,她们不能在这里露馅。
司渺按住花弄影的手腕,两人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顶着满街拜鬼的喝彩声,混在魔族人群里,一步步朝着深处走去。
庙会越往中心越热闹,骨鼓声震天。
街边上,一个头顶长着短角的魔族老头正用力摇晃手里的长串风铃。
那风铃上底下绑的,不是铜铃,而是七八只被打磨得很薄的头骨,风吹过来,骨片之间撞在一处,发出沙哑的敲击声。
“上好的顶骨片!”老魔指着摊位,朝走过来的司渺和花弄影直打招呼,“中州那帮人族身上弄下来的,挂在屋檐下最能避煞,二位拿一串回去?才要五枚灵石!”
司渺停下脚。
视线落在那串风铃上。
那不是成年人的骨头,尺寸太小,顶多五六岁的孩童。
司渺沉着脸,“穷乡下来的,没钱买这个。”
老头没了笑脸,啐了一口,骂了句穷鬼。
两人走远。
花弄影把扇子抵在下巴上,压着嗓子:“这地方,比粪坑还让人倒胃口。”
“忍着。”司渺视线看着前方,“找到人就走。”
前面几十步。
赤狩拉着南宫雀在摊位间穿梭。
小姑娘手里抓着几颗魔渊特产的黑糖球,腮帮子鼓着。
赤狩跑前跑后,一会儿指着喷火的杂耍,一会儿拉她去看斗兽的皮影。
南宫雀起初还看个新鲜。
可越往前走,她脚步越慢。
影戏的幕布上,演的不是神仙打架。
黑色皮影投出来的,是一群头长角的魔族将领,正把一群人族赶进冒火的坑里。
旁边几个看戏的魔族小孩一边啃糖饼,一边跟着影戏里的魔族将领学挥刀的动作。
南宫雀转头看旁边的套圈摊。
地上摆着的奖品是一排木雕,雕的全部是被锁链拴着脖子、跪在地上的修士。
经过一棵挂满红绸的粉花树时,几个刚学会走路的幼童手拉手围着树转圈,嘴里唱着童谣。
调子很轻快。
“黑战旗,迎风响,踏平东边两脚羊。吃他肉,喝他血,人族骨头堆满墙……”
南宫雀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摸了摸兜里的那枚风狐骨坠,嘴里的糖球咽不下去。
赤狩没察觉,兴冲冲拉她的袖子,把她带到一个射箭的摊位前。
摊位后头立着一排木头人偶。
人偶身上穿着人族宗门常穿的道袍样式,脸上画着惊恐求饶的表情。
摊主是个大胡子魔修,大声吆喝:“五枚铜板十支箭!射中眉心给一大块熏肉!”
赤狩眼睛亮了。
他在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五枚铜板拍在案子上。
他拿起背上的骨弓,搭上一支无羽箭。
双脚开立,拉弦,松手。
嗖——
骨箭精准地扎进一个人族木偶的眉心。
木偶往后一倒,摔在地上。
旁边围观的魔族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几个还没摊子高的魔族小童跳起来拍手:“杀得好!杀得好!”
赤狩咧开嘴,笑得露出虎牙。
他转过身,把骨弓递到南宫雀面前。
“你试试。”赤狩语气欢快,“杀人族很简单的,照着脑袋射就行。”
几十步外。
一棵粉花树下。
花弄影半靠着树干,冷眼看着这一幕。
“小丫头要受不住了。”花弄影摇着扇子,颇有些看好戏的味道。
司渺没出声,只是看着南宫雀,准备看看她怎么办。
南宫雀站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接那把弓。
她看着那张笑脸,问:“你为什么要射死他们?”
赤狩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会听到这个问题,仿佛在问人为什么要吃饭一样奇怪。
“因为人族卑劣啊。”赤狩理直气壮,把弓往南宫雀手里塞,“他们是我们的仇人,杀了我们那么多英雄,当然该死。”
南宫雀没接弓。
“你见过人族杀你的族人吗?”她问。
赤狩脸上的笑没了。
“当然见过!”
他站直身子,红了眼眶。
“我外公就是被他们杀的。”赤狩捏着骨弓,声音变粗,“我外公年轻时候是当战骑的,就死在东海边界那一场打仗里,他被南边的人族修士一剑穿心。这个仇,我永远都不会忘!”
南宫雀沉默了片刻。
“可你的外公若是不拿着刀跑到人族的地头去,不去杀人族,人族怎么会杀你的外公?”
赤狩急了。
他脸涨得通红,大声反驳。
“那不一样!”
赤狩挥舞着手,“人族那么卑贱,凭什么占着那么大、那么肥沃的土地?他们有数不清的灵草,有吃不完的食物。可我们魔族生来就只能在荒岛过日,这是天道不公!”
周围的叫好声小了些,几个路过的魔族转头看过来。
赤狩挺起胸膛,越说越激昂。
“我们为了活下去,就必须要争!要怪,只能怪人族自私,不愿意以魔族为尊,不愿意把三界分给我们共享。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赤狩胸膛起伏。很快又扬起下巴,满脸骄傲。
“我的外公是全家的荣耀。他那把战刀上,砍下过几十个人族修士的脑袋。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参军。我要比我外公更厉害。最好能杀几千个人族,把那些占着好地方的两脚羊,全都赶进无尽之海里喂鱼去!”
南宫雀不说话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不是在作恶。
在他自己的认知里,他是在做一件极其高尚、伟大、值得光宗耀祖的事。
这就连南宫雀那点异于常人的道德感,在这一刻都觉得毛骨悚然。
那枚在她手心攥了很久的风狐骨坠,此刻在手心里冰得像一块带血的铁。
赤狩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被吓到了。
他又恢复了热情的模样,把弓往前递。
“拿着玩吧,不用怕。这是咱们每个魔族孩子都要玩的游戏,不射中人族,将来怎么打仗?”
南宫雀看着赤狩那双清澈的眼睛。
这双眼睛之前还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虫子看,这会儿却对杀戮有着天真的狂热。
半晌。
南宫雀伸手,推开了骨弓。
“时间到了。”南宫雀声音很轻,“我们该走了。”
她把手里的东西塞进赤狩怀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开。
赤狩低头。
手里是那枚风狐骨坠。
“小雀!”赤狩满脸茫然,他往前追了两步,抬头寻人。
红灯笼底下的街面上,到处都是戴着面具、举着骨灯的魔族。
他看了半天,只看到一片攒动的人潮,灰布小褂的背影早就不见了。
粉花树下。
南宫雀一口气跑回来,停在司渺和花弄影面前。
她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赤土。
花弄影看着小丫头紧绷的脸,没出言嘲讽,扇子在手里打转。
“看清楚了?”花弄影开口,“还想和那个小魔头做朋友?”
南宫雀没吭声。
她伸手扯了扯两条辫子。
“这里不好玩。”南宫雀声音闷闷的,“我们走吧。”
司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她没说什么大道理。
只是抬起手,按在南宫雀的脑袋上,揉了两下。
“好,走吧。”
小丫头需要自己去消化这些东西。
这比教她杀一百个人更难。
司渺收回手。
她手探进暗袋,正准备重新摸出那枚骨引。
咚——
咚——
咚——
三声震耳欲聋的巨鼓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鼓声极大,连脚下的赤土都在震。
街上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在这一瞬间全停了。
所有魔族像是被抽了一鞭子,齐刷刷地转过身,面向长街尽头那座最高的建筑——赤牙堡。
“是魔君来了!”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整条街炸了锅。
黑压压的人群像退潮的海水,疯狂地朝着赤牙堡的方向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