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人潮往前涌。
“走。”
司渺手腕一翻,反向扣住花弄影和南宫雀的胳膊,顺着人流方向朝高台靠近。
赤牙堡的石阶极高,顶端立着一方巨石台。
一名男人从石堡深处走出。
棕黑肤色,黑卷发被一圈粗糙的兽骨束在脑后。
他左脸脸颊上刺着繁复的魔纹,那纹路随着下颌的动作上下游动。
右手倒提一把阔刃战斧。
这人往台前一站,什么都没做,周围的空气就沉了下来。
花弄影拿团扇挡在嘴前,压着嗓子:“万俟荒,魔族的头,也是如今北洲最麻烦的疯子。”
城中数万魔族在这一瞬全矮了下去。
膝盖磕在赤土上的闷响连成一片。
“魔君——”
魔族百姓的声浪震得旁边城墙的碎土直往下掉。
司渺三人夹在跪拜的人群里,为了不显突兀,只能半蹲着身子。
万俟荒抬起左手。
战斧在石台上重重一顿。
全场鸦雀无声。
“魔渊的子民们。”万俟荒开口,嗓音粗粝,传遍整条长街。
所有的魔族百姓都期待的望着这片土地的帝王,虔诚的聆听。
万俟荒语速很慢,开始讲魔渊的历史。
他讲魔族祖先如何在贫瘠的赤土上刨食,讲先祖如何在这座孤岛荒原里求生。
他讲地脉翻滚吞噬了多少村落,讲天灾来临时魔族如何只能在黑地缝里等死。
他讲人族如何霸占水草丰美的陆地,将魔族逼退到这片环境恶劣的焦土。
句句都是血泪,字字都是天道不公。
“魔族的子民们!我们的先辈,在这片死地里流干了血!”
万俟荒指着城门外的方向,“他们人族,凭什么坐在灵气充沛的仙山上,把我们当成过街老鼠?”
“我们要抢回属于我们的土地,把人族的骨头拿来垫路!”
底下听着的魔族,眼睛全红了。
卖糖饼的老魔族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挥舞着木棍尖叫。
司渺甚至在人群里看到了赤狩。
那个半个时辰前还热情招呼她们去玩耍的少年,此刻正涨红了脸,举着那把骨弓,声嘶力竭地跟旁边的人一起喊:“血洗人族!杀光他们!”
司渺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没有半分动容。
万俟荒的嘴里,全是魔族的委屈和苦难,把魔族塑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他绝口不提当年是魔族先越过界碑,烧了人族的村子,拿人族的血肉祭旗,才引来人族修士的反扑。
魔族没有反思那场侵略战争本身,他们只反思自己为什么没打赢。
仇恨被编造成了单向的受害史,刻进了这些底层魔族的骨血里,让他们认不清自己的祖先才是那个刽子手。
在万俟荒的嘴里,抢夺和杀戮,成了生存的必须,成了正义的复仇。
这种偷换概念的手法,跟叶辰推崇的那套“弱肉强食即天命”,内核完全一致。
都是把残忍的丛林法则包装成理所应当。
“走。”司渺懒得再看,收回视线。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高台上。
这是最好的脱身机会。
她打了个手势,三人弓着背,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钻进旁边一条漆黑的窄巷。
顺着骨引的指向,三人一路向黑戟城西北区潜行。
越往西北走,活人的动静越少。
街边的商铺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穿着黑铁重甲的巡逻魔兵。
三人停在一处废弃的矮墙后。
前方出现一座嵌在黑色山体里的巨型建筑。
外墙全部用暗红色的生铁和粗大的魔兽骨骼混合浇筑。
墙面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
这些纹路散发着压制灵力的波动。
入口两侧,竖着两座高耸的骨塔,塔顶燃烧着没有任何温度的幽蓝火焰。
花弄影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烬骨狱。”
花弄影低声报出名字,“魔族最高级别的监牢。里面关的都是叛逆的魔修、外族的高级探子,还有连万俟荒自己都不敢放出来的怪物。这地方,活人进去了,骨灰都扫不出来。”
司渺低头看手心。
袖子里的骨引烫得吓人。
那条黑红色的光线笔直地扎进烬骨狱最深处,连偏都没偏一下。
这个信号很不妙,沈渊就在里面,魔族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南宫雀没废话。
她蹲下身,手掌贴着地面。
几十只只有米粒大小的灰壳蛊虫顺着她的指缝爬出来,散入泥土,顺着地下的石缝和排水沟,悄无声息地爬进监牢外围。
两刻钟后。
南宫雀睁开眼,收回蛊虫。
“查到了。”小丫头脸色有些发白,“两天前,有一个昏迷的人族被秘密押了进去。身上被穿了九条玄铁锁链。看守的人说,万俟荒亲自下的令,不准审问,不准用刑,也不准任何外人靠近那个牢房。”
司渺和花弄影交换了一个眼神。
人族,昏迷,被特殊关照。
在这个时间点,绝对是沈渊。
万俟荒不动沈渊,证明沈渊身上有他们想要,但还没拿到手的东西。
又或者,万俟荒在等什么人来交接。
“不能硬闯。”花弄影指着前面的黑纹墙壁,“外层法阵能压制我们九成以上的灵力。里面的牢区层层加锁,钥匙分在不同级别的狱卒手里。硬打,我们连第一扇门都进不去。”
司渺蹲在矮墙根下,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在泥地上画了几根线条。
“小雀,把你虫子爬过的狱卒换班路线标出来。”
南宫雀依言照做。
几条线在泥地上交汇。
司渺盯着交汇点。
“这群狱卒换班后,要去哪。”
“附近的黑酒馆。”南宫雀指着一个点,“虫子听到两个守卫说话,说他们换班后要去那里喝几杯烧酒。”
“黑酒馆。”司渺扔掉石头,站起身,“去那里。”
半刻后。
烬骨狱附近的黑酒馆。
这里门面不大,里面散着劣质魔酒的酸味和烤兽肉的油烟味。
司渺三人走进去,挑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
司渺点了两壶最便宜的酒,扔给跑堂小二几枚灵石。
“小哥,打听个事。”司渺压着嗓子,装出讨生活的熟练样,“我们初来乍到,不知道这附近的管事牢头是哪路人物,我们有亲戚犯事被关,想找门路通融。”
小二拿抹布擦着桌子,收了灵石。
“烬骨狱最能说得上话的是野尾大人。”小二压低声音,“你们算来对地方,他平时爱来喝两口,但今天你们见不着。”
小二看左右两眼。
“今天是英灵祭。野尾大人早订了城东焚香楼的场子,今晚带几个弟兄去那边听曲喝酒。那可是黑戟城里有名的销金窟,你们想走门路得带够钱。”
司渺摸出一块灵石塞过去。
“多谢提点。”
出了酒馆,三人站在一处背风的巷口。
“焚香楼。”司渺念着这个名字,“听名字是寻欢作乐的地方。”
她看向花弄影和南宫雀,脑子开始运转起来。
想要进烬骨狱,不能惊动狱卒,不能硬抢,那就只能偷钥匙。
“老花。”司渺看着花弄影,“你那套魅惑的本事,伪装成舞姬混进去。野尾去花天酒地,戒心最弱。你负责靠近他,摸清钥匙藏在哪。”
说完,她转向南宫雀。
“小雀雀,你带蛊虫随时在周围接应配合,必要时制造小混乱,给老花创造下手机会。”
司渺交代完,又指着自己
“我去找后门,混进去当端茶倒水杂役,随时配合你们。一旦得手,我们就立马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