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事悄悄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屋内恢复了一片死寂。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落在窗檐上,细雨洇湿了窗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压抑和寂静。
花无月静静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个木偶人,脸上的神色看似和平日里差不多,但却罕见地多了一丝脆弱、迷茫,
还有几分不知所措。
身上的伤口不断往外冒血,很快就浸湿了干爽的绷带,变得一片血红,丝丝的疼痛不断从四肢百骸传来,
疼的已经有些麻木。
但是在看不见的地方,花无月还有一个地方也在流血。
他的心在不停的流血。
虽然看不见,虽然他表面一片平静,但是他却知道,他的心此刻正在缓缓流血,一点一点,像是要将全部流尽,将他抽干。
心口仿佛被钝器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大窟窿,撕裂般的疼痛不断地传来,花无月垂着眸子,静静地坐在床上,漆黑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
身体的疼痛,不及心底疼痛的万分之一。
已经整整七天过去了……
尚且是他,被捡回一条命后,都整整昏迷了七天,
那身体更娇弱的女孩呢?
她现在都还没有被找到……
花无月的长睫轻轻颤了颤,刚恢复了一点的唇色又苍白了回去,脸上神色更加脆弱了。
他咬住唇,死死攥紧了身下的被褥,修长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呼吸有些急促。
花无月眼眶微微泛红,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的……
她一定会没事的……
屋内安静的可怕,就连呼吸声此刻都显得如此巨大,无边的死寂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准备将花无月吞噬殆尽。
脑海中忍不住再次浮现女孩跳崖时的最后那句话。
“花无月,遇见你算我倒霉。”
花无月的脸色惨白如纸。
她讨厌他…
冰凉指尖死死揪着身下被褥,花无月下意识放缓了呼吸,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当时,当他看见女孩亲眼从悬崖上跳下去的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止了。
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抓住她。
然后他就跳下去了。
可是他最后还是没有抓住她,两人双双坠崖,眼前瞬间被一片红色覆盖,之后意识便陷入了昏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空气中充斥着潮湿的雨水味。
花无月静静地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脸色苍白没有血色,苍白的唇上沾着鲜红的血液,这抹红成为了他苍白脸上唯一一处鲜艳的色彩。如果不是他的眼睫时不时眨一眨,昭示着他还是个人,不然他简直和木偶一模一样。
身上的伤口隐隐传来麻木而又潮湿的痛意,
脑海中,之前那个男人的话突然回荡在耳边。
“花无月,你等着吧,像你这样作恶多端,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血的罪人,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的!你会遭报应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遭报应吗?……”花无月失神的喃喃。
他垂着眸子,眼睫颤了颤,脸色没有一点血色。
花无月静静地在保持着低着头的姿势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漆黑空洞的眼瞳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这就是我的报应吗?”
花无月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老天爷。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空气里潮湿的水汽。
花无月扯了扯唇,突然笑了。
只是这抹笑和平日里的不同,十分的牵强,嘴角分明是勾着的,可却看不出一点笑意,反而十分的……苦涩。
严格上来讲,这不能算是一个笑。
说是哭,仿佛更加贴切。
花无月笑的难看。
报应……
哈哈,报应……
花无月眼底周围渐渐染上一抹赤红。
果然,终究是是他犯下的业障太多,犯下的罪孽太多,所以不配得到幸福吗?
他是个罪人,配不上那样美好的人,也不配过那样平静幸福的生活,
可明知如此,他却还是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地强迫女孩和他成亲,让她嫁给他这个罪人,还只是个妾……
所以老天降下报应了吗?报应就是将女孩从他身边夺走……
浓烈的苦涩在心底渐渐扩散,胸口上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喘不上气来。
……
管事的站在门外,静静地候着,没敢真的离开。
毕竟花无月现在这个情况,老管事的害怕他想不开做出什么蠢事。
细腻的雨丝随着穿堂风,吹进屋檐里,落在他的衣服上,微微打湿衣摆。
老管事陪在花无月身边这么多年,的怎么会看不出来,在谢安念在教内的那些天,花无月情绪上,还有行为上的那些改变。
自从谢安念入教以来,花无月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很多,情绪也多了很多,甚至都会一个人闷闷的生小脾气,
就连杀人的次数,都变少了很多。
可是这些,花无月自己却没有发现。
老管事的看在眼里,本觉得时间还长,自己没必要这么早点破,想要花无月自己来领悟。
眼看两人就要成亲,人也要变得越来越好,却没有想到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老管事望着阴沉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是造孽啊……”
……
自那日起,潮湿的阴雨持续下了整整一个月。
派出去寻找谢安念的人从十拨,变成二十拨,然后再到现在的四十拨。
几乎把血莲教都掏空了。
派出去寻找的人越来越多,可带回来的消息却从来没有变过。
细细的雨丝在空中连绵不绝地下着。
花无月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怎么睡觉了。
他站在屋檐下,依旧是一席红衣,只是眼底一片青黑,身体也消瘦了许多,模样显得有些憔悴,还带着点病弱的苍白。
完全不似一个月前那般高傲矜贵,像是变了个人。
如今明明是让人炎热难耐的流火天,可花无月身上却穿着厚厚的衣服,里三层外三层,肩上还披着一件衣裳。
甚至手中还捧着一个冬天用的汤婆子,像是在过冬一般。
可即便是如此,他的身体依旧冰冷的厉害,像是怎么捂都捂不热一般。
那次的坠崖让他身体受了重伤,本就被蛊虫掏空的差不多的身体,现在变得更加羸弱,身子骨也落下了不可逆的病根。
老管事站在一旁,看着花无月现在的这副样子,眼中满是心疼。
何必为了一个人……
将自己搞得这般狼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