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志远僵坐在椅子上没回话。
苏香儿领着十几个嫂子鱼贯而出。
出了后勤科大门，走到院子外头，周嫂子一把拉住苏香儿的手，脸上泛着红光。
“乖乖，小苏你太厉害了！你看他那个脸，跟刷了绿漆似的，搁我跟他掰扯，吵起来都说不好！”
刘嫂子也凑过来。
“那句'两套预算公示'说得好啊，他敢拿出来？他拿出来就是自己抽自己嘴巴。”
陈倩倩的心声止不住。
【小苏这个气场绝了，笑着说话比吵架还可怕，温柔刀扎得他动都不敢动，贺志远脸上那个表情我能笑一辈子。】
【果然不是普通人啊。】
苏香儿笑着摆手。
“嫂子们的日子不能过得窝囊，该争取的必须争取。”
晚上，苏香儿把经过跟秦野说了。
男人坐在书桌前听完，嘴角勾了一下，拉开抽屉拿出纸笔。
苏香儿好奇地趴到他肩膀上看。
“你在写什么？”
“给刘师长的报告，贺志远的账目有问题，我需要一个正式调查的理由，你今天给我递了把刀子。”
苏香儿满意地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秦野哥哥办事就是靠谱。”
“别闹，我在写字。”
“我没闹，我在给你充电。”
秦野笔尖一顿，纸上错了个字。
他深吸了口气，把那张纸抽出来换了一张。
苏香儿在他身后憋着笑，手臂收得更紧了。
……
另一边孟丽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高采薇的梦已经连续做了快五天，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更具体。
最后一次梦里，高采薇告诉她具体的方向。
“去查南方那个村子的户籍底册，查苏香儿这个名字什么时候出现在上面的。”
“她的来历经不起挖。”
孟丽坐在窗边想了很久。
她其实怕得要死，一个死人夜夜入梦这件事本身就够吓人了，但恐惧之下还有一层更强烈的东西在驱动她。
不甘心。
她在会议室被当众打脸的画面像根刺扎在心口里，拔不出来。
如果苏香儿真的身份有问题，如果能把这件事捅出来，那秦野就算再护短也保不住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军队的政审制度比什么都严格，一旦档案出了岔子，轻则遣返，重则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到时候秦野自身难保，还拿什么跟她摆脸色？
孟丽在窗边坐了整个早上，最终拿起笔写了一封信，寄给了省城的父亲。
她父亲在地方民政系统有点关系。
信里她没提高采薇的梦，只说自己在整理宣传材料时发现某位军属的户籍信息存在疑点，想请父亲帮忙通过渠道调一份原籍地的户口底册。
信寄出去三天后，孟丽收到了回音。
父亲那边的人查到了，苏香儿原籍所在的那个村子确实遭受过水患，村子基本冲毁了大半，民政局的记录严重缺失。
苏香儿的户籍登记是灾后重建时期补录的，证明文件齐全但内容极为简略，只有名字年龄籍贯三项基本信息，没有上溯三代的家庭成分表等。
毕竟她结婚只需要查政治背景，也不需要查出生证明之类的……
孟丽盯着那份回信看了五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补录的户籍，缺失的档案，没有家庭成分表。
在这个年代，没有家庭成分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的出身没有经过组织核实。
也许她是贫下中农的女儿，也许她是资本家的遗孤，谁也说不清。
而说不清这三个字，在军队系统里，就是最大的隐患。
孟丽把回信叠好塞进贴身口袋，开始着手撰写匿名举报信。
与此同时，家属院里另一件事也在发酵。
贺志远被苏香儿当面质问之后并没有恢复配额，只是含含糊糊地说在走程序。
一个星期过去了，嫂子们的粮油还是少了两成，煤炭更是一点没补。
周嫂子去找了后勤窗口的老齐头，老齐头也是一脸为难。
“嫂子我也没法子，上面贺副科长说了没批下来，我只能按现在的额度发。”
“以前张科长在的时候可不这样。”
老齐头叹了口气，压着嗓子说了句。
“谁说不是呢，但现在人家爹是副政委，谁敢顶？”
周嫂子回来把这话跟苏香儿说了。
邻里之间她能经常为苏香儿出头，但真遇到上头的事，周嫂子知道自己斤两，也知道苏香儿懂得多。
苏香儿正坐在院子里剥花生，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表情松松散散。
“嫂子别急，这事急不来，得一步步走。”
“我那份请愿书已经抄了一份送到政治处备案了，老周主任收了，说会上报。”
周嫂子坐在对面，端起苏香儿给倒的热水暖手。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苏香儿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声音懒洋洋的。
“等秦野那边的证据链收齐。”
“嫂子你想想，光靠咱们嘴上说配额少了，人家可以拿通知搪塞，但要是能证明他在账目上动了手脚，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周嫂子若有所思地点头。
“你说的对，得有真凭实据。”
苏香儿笑了笑，把一把花生推到她面前。
“吃，嫂子你就负责稳住大家的情绪，别让人冲动去闹，闹起来反而给贺志远借口说咱们不讲理。”
周嫂子嗑着花生应了。
“行，我回去跟刘嫂子她们说，先忍着，等你们两口子动手。”
送走周嫂子，苏香儿回屋关上门，黑猫从窗台跳到她肩膀上。
【大人，孟丽那边有动静！】
苏香儿拍了拍猫脑袋。
“说。”
【她之前寄了一封信到省城，收件人是她父亲孟广才，地方民政系统的一个科级干部。今天下午她收到了回信，内容是关于您原籍户口底册的调查结果。】
苏香儿的手指在猫背上停了一拍。
“查到什么了？”
【您的户籍是灾后补录的，证明文件齐全但简略，缺少三代家庭成分表和邻里互保证明。】
【这在民政口径上不算违规，毕竟整个村子都冲了，很多人的记录都是灾后重建才补上的。】
【但如果有人拿这一点做文章，说您出身不明成分存疑，在部队的政审逻辑里确实能搅出浑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