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嫂子你这话太客气了。”
旁边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军嫂立刻接话。
“你是团长夫人，又是省城来的，哪用得着跟我们请教。”
方婉清垂眼笑了笑。
“什么团长夫人不团长夫人的，大家都是军属。”
她说着，话头慢慢转了个弯。
“不过我这几天瞧着，咱们院里倒是挺热闹。”
刘嫂子嗑着瓜子问：“方嫂子说谁呀？”
方婉清把茶缸放下：“就是秦团长家那位苏老师。”
屋里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方婉清像是没察觉，语气仍旧温温和和。
“苏老师模样是真出挑，说话也软，难怪秦团长疼她。”
灰布褂子军嫂撇了撇嘴：“她那张脸，哪个男人看了不迷糊。”
另一个城里来的军嫂也笑：“就是乡下来的，到底少了点规矩。”
方婉清忙摆手：“这话可别这么说，乡下出身也没什么不好。”
她顿了顿，又像随口添了一句：“只是秦团长那样的人，前途摆在那儿，身边人总该更稳妥些。”
刘嫂子把瓜子壳吐进手心。
“方嫂子是说，苏老师配不上秦团长？”
方婉清眉头轻轻一皱：“我可没这么说。”
灰布褂子军嫂却来劲了：“其实大家心里都这么想。”
“秦团长多厉害呀，年纪轻轻就是团长，人又长得俊。”
“苏香儿除了长得好，还有啥？”
城里军嫂接得更快：“听说她进学校当老师，也没考多久。”
“谁知道是不是秦团长在后头打了招呼。”
方婉清拿起茶壶，给几人添茶。
“这种话不能乱传，苏老师能进学校，肯定有她的本事。”
她越是这么说，那两人越觉得自己猜到了真东西。
灰布褂子军嫂往前凑了凑：“方嫂子，你是好心，可这年头，长得漂亮的女人心思多着呢。”
“她要不是有手段，秦团长那种煞神能把她捧手心里？”
方婉清手里的茶壶停了一下，又稳稳放回桌上。
“夫妻之间的事，外人不好说。”
“不过女人嘛，光靠男人疼，总不是长久事。”
此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哟，今儿这茶喝得挺有学问。”
沈怀兰掀帘进来，手里还挎着针线筐。
方婉清很快笑开，她打听过沈怀兰和苏香儿关系不好。
“怀兰妹子来了，快坐。”
沈怀兰没坐，目光从桌上的瓜子点心扫过去。
“我说怎么外头没人纳鞋底，原来都在这儿给别人判出身呢。”
灰布褂子军嫂脸一红：“沈怀兰，你这话啥意思？”
沈怀兰把针线筐往桌边一搁：“我啥意思，你听不懂？”
“刚才不是说苏老师乡下来的，少规矩，配不上团长吗？”
方婉清赶紧开口：“怀兰妹子，你误会了，大家就是闲聊。”
沈怀兰看向她“闲聊？拿人家出身闲聊，拿人家夫妻感情和工作闲聊。”
“方嫂子，你这茶叶里掺刀片了吧，喝一口就想割人舌头。”
屋里有人没忍住，差点笑出来。
方婉清脸上的笑淡了些：“怀兰妹子，说话别这么冲。”
沈怀兰直接坐下，拿起一颗瓜子：“我这人说话就这样，比不得方嫂子，说话软，刀子藏得深。”
方婉清的手指按在茶缸边：“我哪里藏刀子了？”
沈怀兰把瓜子放回去，一颗没嗑：“你刚才说乡下出身没什么不好，后头又说秦团长前途好，身边人该稳妥。”
“这不就是嫌苏老师乡下来的，配不上人家？”
“你要真觉得乡下出身没什么不好，就别拿这话当引子。”
灰布褂子军嫂不服气：“人家方嫂子也没说错呀，秦团长那条件，找个城里姑娘也找得着。”
沈怀兰转头看她：“城里姑娘比乡下姑娘多长一颗脑袋？”
“你个城里来的是高中生吗？你有小苏高考吗？秦团长看得上你吗？”
那军嫂被噎住。
沈怀兰声音提了些：“咱们大院里，多少嫂子是乡下来的？男人在前头扛枪，女人在后头带娃做饭，哪样少干了？”
“你们今天嫌苏老师乡下出身，明天是不是连我们这群泥腿子都看不上？”
刘嫂子赶紧摆手：“怀兰妹子，我可没这么说。”
沈怀兰指了指桌上的点心。
“吃人家两块点心，嘴就跟着歪了？”
刘嫂子的脸一下红透。
方婉清脸色也不好看了。
“怀兰妹子，大家都是军属，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沈怀兰笑了一声：“我说话难听，比不上你做事难看。”
“你要是真看不惯苏老师，就明着说。”
“少在这儿一边说自己没意思，一边把意思喂到别人嘴里。”
屋里安静下来。
灰布褂子军嫂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接话。
沈怀兰站起身，拎起针线筐：“还有，苏老师教的班，上个月测评从倒数升到第二。”
“人家有没有本事，学校墙上贴着呢。”
“你们要觉得她靠秦团长进学校，就拿证据去校长办公室说。”
“没证据还乱嚼，就是思想有问题。”
方婉清忙缓下语气：“怀兰妹子，是我刚才说得不妥，我初来乍到，说话没分寸，嫂子们别往心里去。”
沈怀兰看了她一眼：“方嫂子知道没分寸就行，这年头，饭能乱吃，帽子不能乱扣。”
她掀帘出去前，又丢下一句：“谁家祖上没种过地？嫌乡下人之前，先问问自家祖坟埋在哪块田边。”
门帘落下，屋里半晌没人说话。
方婉清端起茶缸，茶水已经凉了半截。
灰布褂子军嫂小声嘀咕：“她一个连长媳妇，倒挺敢说。”
方婉清低头吹了吹茶面：“怀兰妹子性子直。”
另一个人撇嘴：“她才连长媳妇，也敢这么不给你面子。”
方婉清抬头看她：“别这么说，家属院里讲团结。”
话说得漂亮，指尖却把瓜子皮捏碎了。
傍晚，苏香儿从学校回来，刚进巷口就被沈怀兰拦住。
沈怀兰手里拎着半篮豆角，塞到她怀里。
“拿着，我家种多了。”
苏香儿眨眨眼：“嫂子，你这是？”
沈怀兰把声音放低：“方婉清请人喝茶，话里话外说你乡下出身，还说你靠关系进的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