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
周黎光突然停住了话音,他慢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腿上。
他突然自嘲地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嘶哑得让人心碎。
“爸,妈……就让我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我这双腿,也绝对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不是吗?”
“我的儿啊。”
刘红梅听到这句话,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她一把捂住嘴巴,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嚎啕大哭出声,可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
她模糊的视线死死落在儿子日渐凹陷的脸颊上,落在他那件因为消瘦而显得空空荡荡的旧军装上。
刘红梅只感觉,好像有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一点点、一寸寸地磨着她身上的肉,割着她的心!
这种痛,从儿子受伤那天起就一直存在,如影随形,偶尔在深夜里突然加重,痛得她死去活来。
而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深入骨髓、无能为力的麻木!
“治!老周!咱们治!”刘红梅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周泽军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丈夫的肉里,歇斯底里地哭喊道,“只要黎光愿意,咱们就请那丫头来!重要有一点可能,我们一定要尝试!”
她的黎光,明明是个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大英雄,绝不该像滩烂泥一样在轮椅上枯萎等死!
刘红梅用力地用手背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原本布满绝望的眼中,此刻硬生生燃起了一团不破不立的烈火,眼神坚定得让人害怕。
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我去求她,去给她磕头,去跪她!只要那丫头真能治好黎光,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这一夜,周家的二层小楼里,无人入眠。
周黎光静静地躺在床上,初秋的月光穿透窗帘的缝隙,像是一把冷厉的刀,斜斜地劈在他那双毫无知觉的双腿上。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夜里的湿气太重,那两条早被判了死刑的断腿,骨头缝里竟好像又泛起了一阵隐隐作痛。
他眉头死死拧紧,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试图将全部的意念集中在脚尖上,尝试着动一动。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像两根沉重的、死去的烂木头。
周黎光颓然地砸了一下床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黑暗中,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却熬得通红。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一定要试!
如果他周黎光的后半生,都要像个废人一样连翻身都要人伺候,那他宁愿死在那丫头的手术刀下!
……
第二天一早。
一夜没合眼的刘红梅,眼底挂着深深的乌青,却硬是用冷水狠狠拍了拍脸,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
到了药店门口,刘红梅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冰冷的空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这才踏进了店里。
“乔、欣欣啊……”
柜台后,穿着白大褂的乔欣欣正踮着脚,把手上最后一盒止咳糖浆整齐地码放到玻璃架子上。
听到有人喊她,那软糯清甜的嗓音利索地应了一声:“来了来了,稍等一下哦。”
一回头,就见刘红梅正站在离柜台三米远的地方。
看到她这副欲言又止、满眼血丝的模样,乔欣欣那双澄澈的杏眸微微一弯,心中已然明了——周家,这是做好决定了。
“刘阿姨!”乔欣欣主动迎了两步,脸上的笑容甜美又自然,仿佛昨天那番惊世骇俗的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听到这声亲切的招呼,刘红梅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神色缓和了些许,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祈求和郑重:“欣欣,我们全家……都想好了!就拜托你,去看看黎光的腿!只要你能治好他,以后你就是我们周家的大恩人,你要什么,阿姨和你周叔叔砸锅卖铁都答应!”
“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阿姨绝不耽误你上班!”
乔欣欣一边拿过一块干净的抹布擦了擦手,一边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干脆地点头:“今天中午我有一个半小时的午休。就定在中午吧,到时候我先过去,给周同志摸个底,看看具体情况。”
“哎!好!中午行!太行了!”刘红梅激动得连连点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那到了点,阿姨过来接你!”
“不用了阿姨,”乔欣欣笑着摆摆手,“下了班我自己走过去就成,离得又不远,您就别来回折腾了。”
见乔欣欣态度坚决,做事又极有主见,刘红梅也不好再强行劝阻,火急火燎地赶回家,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丈夫和儿子。
听到乔欣欣中午就登门,周家这父子俩哪里还坐得住?
早饭摆在桌上,谁也吃不下一口。
一向沉稳的周泽军背着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鞋底把地板踩得嘎吱作响。
周黎光更是破天荒地显得焦躁,双手不断地推着轮椅的轮子转来转去,生生把老两口的眼睛都给转花了。
墙上挂着的挂钟,“滴答,滴答……”
指针缓慢地挪动着,周黎光死死盯着那根红色的秒针,只觉得他的人生里,从未有哪一天的时间,过得像今天这样煎熬、漫长!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骤然响起!
沙发上的周泽军猛地挺直了腰板,周黎光推着轮椅的手指猛地一顿,骨节瞬间泛白。
一家三口的精神犹如拉满的弓弦,瞬间紧绷!
“来了来了!”刘红梅几乎是百米冲刺般跑去开门。
大门一开,门外站着的,正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半旧木质小药箱的乔欣欣。
秋日的阳光打在她白皙恬静的脸上,那张甜美可爱的脸庞,实在很难让人将她和“起死回生”的神医联系在一起。
“快,快进来……”刘红梅赶紧将人迎进屋。
周泽军坐在沙发上没动,一双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锐利眼眸,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上上下下打量着乔欣欣。
怎么看,这都只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
他这心里,到底还是像悬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但他毕竟是长辈,态度还算客气地开了口:“欣欣来了啊,吃午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让你阿姨去厨房下碗面条。”
“不用了,谢谢周叔叔,我在国营饭店对付过一口了。”乔欣欣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将小药箱稳稳地放在茶几旁,微笑着摇头拒绝。
她环视了一圈屋内紧张到快要凝固的空气,那双清亮的黑眸里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今天来,主要是给周黎光同志看腿,时间紧任务重,咱们就不客套了,直接开始吧。”
说罢,她毫不扭捏地拉过一张圆凳,径直坐到了周黎光的轮椅对面。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看着昔日里威风凛凛的特种兵王,此刻深邃的眼眸里竟然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与忐忑,乔欣欣嘴角微勾,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
“周同志,不用紧张,先伸出左手,我给你把把脉。”
那声音软糯清甜,却莫名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周黎光喉结滚了滚,点了点头,沉默着卷起袖子,将结实却因久病显得有些苍白的手腕递了过去。
乔欣欣微微敛眸,三根纤长白嫩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搭上他的寸关尺。
指尖微沉,细细感受着脉象的跳动。
片刻后,她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左寸心脉偏沉,涩而不畅。
这不仅是腿部经络尽毁导致的血瘀气滞,更是因为伤者郁结于心,久病伤神!
通俗点说,身体的残废是一方面,这男人心里的“病”,也快把他自己熬干了。
乔欣欣收回手,语气不容置喙地吩咐:“撩开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