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起眼皮,深深地看向窗户里的小姑娘。
乔欣欣正冲他笑得眉眼弯弯,白嫩的脸颊上还透着点被灯光烤出来的粉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子狡黠的机灵劲儿。
陆柏舟的心底,莫名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谢。”
他没有拆穿她这蹩脚的谎言,伸出宽厚的大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篮子。
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股认真的劲儿。
“不客气啦!你快回去吧,天都不早了!”乔欣欣目的达到,冲他挥了挥小手,转身低头继续整理桌上的零钱本子。
陆柏舟提着篮子,转身走出了澡堂。
初秋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满满当当的“心意”,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小姑娘那张眉眼弯弯的笑脸,那张常年冷峻肃杀、不苟言笑的脸上,削薄的唇角,终于忍不住,不可抑制地微微往上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满嘴跑火车的小流氓,倒还挺有心。*
***
与此同时。
与这边温馨的气氛截然不同,另一边的连队宿舍里,气氛却压抑得快要滴出水来。
乔欣欣的亲生大哥,乔立军,刚刚结束了一整天高强度的越野拉练,独自一人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了四人一间的集体宿舍。
“啪”地一声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没有战友的打闹声,没有往日里端着脸盆互相抢热水的笑骂声。
其他三个舍友,不知道去哪儿了。
乔立军一屁股跌坐在自己下铺的床上,沉重地摘下头上那顶军帽,随手扔在枕头边上。
他痛苦地弯下腰,双手捂住脸,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几天,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整个部队悄无声息地孤立了的麻风病人!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没人指着鼻子骂他,但却像是有个看不见的玻璃罩子,死死地把他罩在中间。
明明他每天都在训练场上,身边全是人,却好像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而这一切的源头,乔立军心里比谁都清楚——是从他休完那场荒唐的“婚假”回来那天开始的。
一闭上眼,乔立军脑子里就浮现出这些天在家里的画面。
他和自己曾经叫了二十年妹妹的乔明珠结了婚。
他销了假,回到了连队。
果不其然,他一脚踏进营区,就察觉到天塌了。
先是连队的指导员,老赵。
老赵是个热心肠,平日里跟他关系最铁,两人经常凑在一个饭盒里扒饭。
可那天早上,他拿着条子去指导员办公室销假,老赵正端着茶缸喝水。
看到他进来,老赵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让乔立军如坠冰窟。
没有一句“新婚快乐”,没有一句寒暄。
老赵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鄙夷和难以置信。
最后,老赵什么也没问,黑着脸拿过钢笔,在销假条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字,冷冷地把条子推回桌边,便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
乔立军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张了张嘴想解释两句,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可是,老赵的态度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这几天的情况,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折磨着他。
以前在训练场上,中间休息的时候,手底下那些新兵蛋子最喜欢围着他这个连长,崇拜地问东问西,说些家长里短,或者嘻嘻哈哈地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现在呢?
只要他一走近,原本还围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兵,瞬间就像躲瘟神一样散开。
大家端着水壶,低着头,眼神躲闪,连句“连长好”都喊得干巴巴的,透着股避之不及的敷衍。
在部队这个最讲究义气、最看重人品的地方,抢了残废战友的未婚妻……
这事虽然没公开通报,但在这些热血汉子眼里,他乔立军,已经从一个堂堂正正的连长,变成了一个连脊梁骨都被戳断了的畜生!
接下来的这几天,乔立军就像是活在一个无形的闷罐子里,连喘气都觉得憋屈。
他敏锐地察觉到,全连上下,从指导员到手底下的新兵蛋子,全都在刻意躲着他。
训练场上,他吹哨下令,底下的兵动作依旧整齐划一,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人敢顶嘴,也没人再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地接他的话茬。
整个连队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公事公办。
可一旦训练结束的哨声一响,那些原本站得笔挺的兵,瞬间就像躲避瘟神一样,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堆,迅速离他远远的。
好几次,乔立军端着水壶想过去凑个话头,刚走近两步,原本还聊得热火朝天的人群立刻噤了声。
几个人低着头,互相使了个眼色,端着脸盆就各自散开了,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多给他。
那种感觉,就像他乔立军是一滩生了蛆的臭水,谁靠近了都会沾上一身洗不掉的腥膻!
这还不算完。
到了饭点,去大食堂吃饭的时候,这种无声的排挤,更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以前他去食堂,只要端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大茶缸和铁餐盘一出现,总有同级的军官或者底下的排长招呼他拼桌,大家伙儿挤在一条长条凳上,边扒拉饭边吹牛皮。
现在呢?
他一走过去,那些原本吃得正香的人,一看他端着餐盘靠近,要么狼吞虎咽地把最后两口饭扒进嘴里,抹抹嘴赶紧走人。
要么干脆把头埋进饭盆里,假装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今天中午,他实在憋不住了,硬着头皮端着盘子,故意坐到了一个平时跟他称兄道弟、关系还不错的副连长旁边。
结果,那副连长夹菜的手猛地一顿,脸色僵了一下。
整整十分钟,两人挨着坐,那副连长硬是连个屁都没放,全程没看他一眼。
吃完后,“咣当”一声把筷子往盘子里一扔,端起盘子起身就走,连句“慢吃”的客套话都没留下。
乔立军咬着后槽牙,原本还想骗自己,或许大家伙儿就是这几天训练累了,没工夫闲扯。
可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彻底将他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连皮带肉地给撕了个粉碎!
下午是全营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一次体能大考核,项目是最要命的负重越野五公里。
日头还有些毒,全连一百多号汉子,每人背着几十斤重的行军背囊和步枪,沿着营区后头那条坑坑洼洼的山间土路狂奔。
乔立军作为连长,自然得起带头作用,跑在队伍的最前头。
前半程一切正常,除了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没人说话,大家都在咬牙死撑。
可就在队伍刚刚跑完三公里,大伙儿体能都到了极点的时候,乔立军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轰鸣的摩托车声,紧接着,便是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毫不掩饰的嗤笑:
“哟,乔连长,你这气色看着可不太好啊。怎么着?是不是这几天在家‘操劳过度’,把身子骨给掏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