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明珠看着那件土得掉渣、颜色像水泥一样的灰蓝色棉大衣,险些没当场气乐了。
这衣服要是穿在身上,她跟街上那些卖菜的农村妇女有什么区别?
她长得这么好看,凭什么要穿这种垃圾货色?
“立军哥……这颜色是不是太素了点?”
乔明珠强忍着心头的怒火,试图再争取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素点好,低调。”
乔立军的耐心显然已经快用光了,他皱着眉头说道:“明珠,你也要体谅体谅我的难处。如果买那件红色的,回去妈肯定又要找茬,到时候又是一顿吵,你让我在中间怎么做人?听话,就这件灰蓝色的,售货员,麻烦把这件拿出来试一下。”
看着乔立军那张已经有些不耐烦的脸,乔明珠深吸了一口气,只能把满腔的委屈和愤怒死死地压回肚子里。
她知道,如果自己再坚持,乔立军肯定会觉得她不懂事、任性。
“好,立军哥,我都听你的。”
乔明珠勉强挤出一抹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最终,乔立军掏了十二块钱和几张布券,把那件灰蓝色的棉大衣买了下来。
乔明珠抱着那件沉甸甸、丑烘烘的衣服,一路上连话都不想说了,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冷风呼呼地吹着。
乔立军看着身边低着头、一脸委屈的乔明珠,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子说不出的烦躁和疲惫。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自从和乔明珠结婚之后,好像就很少回家了。
因为每次回来,乔明珠都要拉着他,各种委屈、各种告状,说他妈怎么刻薄她,说家里人怎么作践她。
而他妈也总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骂乔明珠是个丧门星。
他在中间,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
一个是生他养他的亲妈,一个是自己娶回来的媳妇,他能怎么办?他能帮谁?
乔立军突然觉得,这个家,真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他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昨天在澡堂管理室门口,乔欣欣对他说的那番话:
“就你们那个家,谁爱去谁去,反正我是不稀罕……回去看着一个偏心眼偏到胳肢窝里的妈?还是看着一个整天板脸像谁欠了他五百块钱一样的爹?哦,对了,还有那个整天装病装可怜、心眼子多得像筛子一样的乔明珠。我脑子进水了才回那个家受气?”
当时,乔立军听了这话,气得恨不得当场给乔欣欣两个耳光,觉得她是没教养。
可现在……
乔立军看着脚底下被踩得脏兮兮的雪地,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极其苦涩的滋味。
乔欣欣……其实说得一点都没错。
这个家,确实是个令人窒息的泥潭。
她不回来,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而自己呢?傻乎乎地跑回来,大过年的,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先惹了一肚子的气。
这哪儿像个过年的样子?
晚上六点,天已经黑透了。
乔家大院的饭桌上,气氛沉闷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盘炒白菜,一盘咸菜疙瘩,一盘凉拌粉条,还有一小碗看着就没什么油水的红烧肉。
这菜色,跟普通人家平时吃的没什么两样,甚至还不如一些富裕人家的伙食,哪里像个除夕夜的前夕?
乔守国沉着脸坐在主位上,整个人古板、严肃,浑身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意。
秦芳芳沉着脸在旁边盛饭,碗筷碰在桌子上,发出“啪啪”的脆响,显然心里的气还没消。
乔明珠则穿着今天刚买的那件灰蓝色棉大衣,低着头坐在乔立军旁边,手里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眶依旧红红的,一副小媳妇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乔立军坐在那,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筷子都不想动。
乔守国端起饭碗,看了一眼桌上的气氛,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平时在单位里工作就忙,到年底了更是各种会议和总结,本想着回家能吃顿安生饭,结果一进门,就看见老婆子拉着个脸,儿媳妇在一旁抹眼泪,儿子黑着一张脸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大过年的,一个个都拉着张脸给谁看呢?”
乔守国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威严十足,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动了动。
“嫌菜不好吃就别吃!老子在外面累了一天,回家连顿清静饭都吃不上!你们要是想吵,就都给我滚出去吵,别在这儿碍老子的眼!”
听到乔守国发火,秦芳芳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吭声,只是狠狠地瞪了乔明珠一眼。
乔明珠则是吓得身子缩了缩,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乔立军低着头,闷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比沙子还要难以下咽。
整个饭桌上,除了乔守国偶尔发出的咀嚼声,再没有半点声音。
冷清,压抑,让人喘不上气来。
乔守国几口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筷子一扔,扯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嘴,站起身,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冷冷地丢下一句:“我回屋躺着了,晚上谁也别来烦我。”
说罢,他背着手,迈着沉重的步子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把房门关得死死的。
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乔立军突然觉得,他爸其实也和他一样,在这个家里,早就待得不耐烦了。
可这就是他从小长大的家啊,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夜深了。
外面的风雪渐渐小了一些,但空气依旧冷得吓人。
乔立军和乔明珠的小屋里,虽然生了个小炭盆,但温度依旧不高。
乔立军早就脱了大衣钻进了被窝里,他今天实在是太累了,不仅身体累,心更累。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太阳穴一下一下地跳着疼。
他现在只想赶紧睡一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