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栩离开落云宗后,并未直接回宗,而是先回了江家。
他在江家待了三天,而后重新踏上回宗的路途。
回到炽刀宗,他哪儿也没去,径直去了藏经阁。
这一待,便是整整一个月。
当他从藏经阁出来时,身形消瘦了一圈,眼底却沉淀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
他没有丝毫停歇,直接去面见了宗主。
“什么?”宗主听罢,惊得拍案而起,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平日里沉稳冷静的弟子,“你要进入宗门禁地?”
江栩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触地:“弟子心意已决,还请宗主准许。”
宗主最初的惊愕过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长叹一声,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你可知禁地是什么地方?说是九死一生都不为过。我知道你因为妹妹的死,心中悲愤难平,但你是炽刀宗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你能冷静下来,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宗主,弟子很清醒。”江栩直起身,目光如炬,“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执意进入禁地,就是为了给你妹妹报仇?”
“是,也不是。”江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弟子能活着从禁地里出来,日后定不负宗主恩情,誓死守护宗门。”
“若弟子不幸身死,或是日后惹下滔天大祸,弟子愿自绝于宗门之外,绝不牵连炽刀宗分毫。弟子关于刀意的感悟,也已在离开前留于藏经阁中,算是对宗门的一点回馈。”
宗主沉默良久,最终挥了挥手:“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说这些有什么用?罢了……既然你意已决,那便去吧。”
“身为刀修,像你这样横冲直撞、悍不畏死,反而才是好事。若是畏畏缩缩、不敢向前,那才是真正丢了刀修的脸,无法坚守心中的道。”
……
炽刀宗的禁地,和江楹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她本以为这里会是类似于刀冢那样的存在,断刃残垣,煞气冲天,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这里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穴,昏暗、阴森,空气中弥漫着古老而腐朽的气息。
但当江栩踏入其中,以刀意护体时,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体外形成一层淡淡的金光,与整个环境交相呼应。
原本死寂的黑暗中,开始浮现出各种颜色的指引光芒,如星辰般闪烁,看上去既有几分神圣,又有几分肃穆。
江栩行走其间,步伐坚定。
江楹在身后默默地跟着他。
虽然她知道这是幻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段过去的记忆,但她还是想这样默默地陪着他。
她已经猜到江栩要去做什么了——他要做的不只是复仇,而是比复仇更疯狂,也更艰难的事。
江楹说不上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
她虽然早就有所猜测,自己可能与原主是同一个人,但那终究只是猜测,不像此刻,事情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得到了最终的证实。
她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件事,如今却要亲眼看着江栩,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直面她的死亡,并为此遭遇未知的凶险。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尖都在颤抖。
禁地之内,幽静沉寂。
常进禁地的人都知道,只要有光芒亮起,便说明那里的传承认可了你,你可以前去接受考验;若非如此,光根本不会亮。
这说明江栩的天赋与资质,在这里很受欢迎。
但江栩根本没有看那些光芒一眼,对那些触手可及的机缘视若无睹,一路直直地往前走。
随着他越来越深入,周围的光芒越来越稀疏,到最后,四周再度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身后极远处还传来微弱的光亮,连成一片。
走着走着,江栩忽然停了下来。
江楹也跟着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面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雕像,矗立在黑暗深处,仿佛亘古存在。
雕像呈人形,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道袍,带着几分放荡不羁的意味。
但这身随意的衣服并没有给人一种懒散的感觉,恰恰相反,它给人的感觉是顶天立地,傲骨铮铮。
雕像的面容是模糊的,或者说干脆就没有刻画五官,只能看到一个鼻子的轮廓,透着一股孤傲。
他的左手握着一把刀,与江栩惯用的那种刀很像,并非那种夸张的重型大刀。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是一个向天探去的姿势,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江楹看着这个雕像,瞳孔缓缓放大,内心震动到了极致。
她在这座雕像上,感受到了一种非常奇特的气息,与整个环境一模一样的气息。
这指的不是这片禁地,而是江楹此时此刻身处的这个空间。
它们是两个不同层面的东西,但江楹能敏锐地感觉到,它们有着相同的本源,殊途同归。
她此刻身处于江栩的记忆之中,眼前这座雕像之上流淌的是怎样的力量,简直不言而喻。
时间之力。
它身上散发出的,是岁月与时间的气息。
这一刻,以往那些令人心生疑窦的谜团,仿佛一瞬间全部解开了。
江楹震惊得无以复加,以至于她没有看清,江栩用了什么方法,只见眼前那座雕像原本模糊的眼部,忽然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雕像上传来一道声音,威严、悠远,又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无处不在,直抵灵魂。
“少年人,你为何来到我的面前?”
江栩道:“晚辈的亲生妹妹被歹人所害,晚辈想要为她报仇。”
那声音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满意:“报仇,有很多种方法。”
江栩目光灼灼,毫不退让:“是。但晚辈所求,不止复仇。晚辈欲逆转过往,复活吾妹。”
一语落地,平地惊雷!
轰鸣声炸响在江楹耳畔,震得她心神俱颤,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感觉眼前的一切在离她远去,世界开始扭曲旋转。
她好像被关进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距离江栩所在的那个场景越来越远。
她只能看到,江栩似乎和那座雕像聊了很多,神情从坚定变为决绝,最后变为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
在她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看见江栩的身边突然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仿佛一张巨口,将他整个人撕扯了进去。
下一刻,江楹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